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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飞了然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身体还吃得消么?” “啊?”黎芝被问得一怔,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熬夜核对名单熬太狠了,肠胃有些受不住而已。不过给小羽师傅帮忙的事,我肯定精神抖擞,绝不掉链子!” 詹思佑趁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大飞哥,这真能行吗?咱这就一为人民服务的普通打工仔,又没您这么神通广大,能看见那什么……”他比了个“黑气”的口型,“还叫上我,我能干嘛呀。” “喘气。”梁逸飞面无表情。 “……啊?” “听李羽安排。”梁逸飞瞥他一眼,“不然聚灵聚到鬼魂了,概不负责。” “要是被鬼上身,可以祈祷小羽师傅能大发慈悲地帮你叫个魂。”黎芝探头过来补了一句,笑得狡黠。 詹思佑张了张嘴,又闭上,将信将疑地捻起符纸打量,茫然绕绕头,嘴里嘟囔着“这科学吗”,到底还是老实跟着黎芝进去,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屋里的少年已然直起身,从高乐成面前走开,在屋内踱步丈量,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划着,像是在比划什么看不见的线。 梁逸飞靠在门框上,目光不自觉追着那道身影在屋里来回走,嘴角微微动了动,正要跟进去,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检验报告做完了?”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金边眼镜在白炽灯下折出锐利的反光,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几个趴在走廊外围看热闹的小法医登时吓得立正了,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工作时间,非报告递交,不得擅自离岗。”周铭锋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回去各写一份检讨,明天交到我桌上。” 小法医们忙不迭点头,苦着脸一溜烟地跑了。 带路的小民警也被他的气场冷得瑟缩了一下,连忙侧身让路:“周、周主任,这边请。” 周铭锋推了推眼镜,抬眼的瞬间正好和门框后探出头的梁逸飞对上视线,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杨正。 “杨队,单霏霏、高永新的二轮尸检补充报告出来了。结果保持一致,无特殊病理发现。详细比对项批注里我都有标注,您提到的几个数据,正在和陈阿明的尸检报告做对比,稍晚些会送过来。” 杨正接过报告翻了翻,点头道:“辛苦了。” 周铭锋这才抬眼看向梁逸飞:“听说你找我。” “周大法医消息灵通。”梁逸飞让出门口的位置,“有事想请你帮忙。” 周铭锋狐疑扫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落向留置室。 屋里灯光惨白,黎芝和詹思佑一人捏着一张黄符,正凑在一起拍照研究。正中歪着个高乐成,半死不活,李羽绕着他缓缓踱步,小脸绷着,嘴里念念有词。 “……帮忙?”他额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睛,转身就要走。 “诶——”梁逸飞一把拽住他手肘,“高乐成被常远抽了一缕魂息,现在人事不省。李羽要帮他把魂引回去,需要找人守阵护法。” “我是法医,不是法师,你们找错人了。”周铭锋拧眉瞪他,挣了挣,“撒手。” “人只要能开口说话,常远的行踪、窝藏的据点,常敬堂的内幕、走私网络的细节,甚至这案子背后更大的阴谋,都有可能从他嘴里敲出来。”梁逸飞没松开,“现在案件侦查陷入瓶颈,周大法医也不想一直僵下去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了几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梁逸飞说,“就当是给你女儿积德了。” 屋里传来詹思佑压低了嗓子问黎芝“这符纸背面写的啥”的嘀咕,还有黎芝小声回“我怎么知道,别吵小羽师傅”的窸窣。 半晌,周铭锋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耐烦地抽回手臂,拍了拍白大褂袖口的褶皱:“只是案情需要。” 刚走进留置室,一张符纸就递到了眼前。 “西方金位。”李羽仰脸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握符站定就好,不麻烦的。” 周铭锋低头看着那张黄纸朱砂,眉头拧成个死结。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出了手,两根手指拈起符纸,像拈一片带菌的载玻片,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西侧,抱手站定。 梁逸飞看着他那副“我只是站在这,什么都不参与”的姿态,嘴角动了动,收回视线。 李羽已经站在了留置室正中央,正面朝他。 “大叔。”少年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是个邀请的动作,不过梁逸飞见着更像是命令,“南方火位,跟我面对面站着就好。” 梁逸飞挑了挑眉,缓步过去:“我不用握符?” 李羽摇头:“大叔会阳火,不必再用引灵符驱使。只要像我教大叔调息时那样,稳住心神,切勿浮躁,顺着我灵气的牵引,让阳火自然流转就好。” 梁逸飞脚步不明显一顿,偏头干咳了一声,走到墙边站好,转身与少年面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高乐成歪斜的背影,詹思佑在后头关上门,黎芝也乖乖站到自己的位置,不再乱动。 留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双灰墨色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沉静、笃定,干净映出他的倒影,仿佛这条阵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逸飞胸口莫名烫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时,已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冲少年微微点下头。 “那么我要开始了。”李羽取下腰间的玉佩,握在掌心,“请诸位握好符纸,沉息凝神,无论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切勿位移,切勿让符纸脱手。” “那个,”詹思佑举手提问,“沉息是啥?气沉丹田吗?” “闭眼深呼吸。”周铭锋不耐烦道。 詹思佑连忙依言闭眼,黎芝双手握起符纸,垂眸做祈祷状。周铭锋依旧抱手站着,视线落在正中的少年身上,又扫了一眼梁逸飞,见这人定定盯着少年,他眯了眯眼。 “各归其位,各安其方。”李羽垂眸轻诵,“东南西北中,金木水火土,四象既立,五行归位。” 话音落下,几人手中的符纸同时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聚灵阵,起。” 少年右手掌心向下一冲,一股清冽的灵气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向四周。 与此同时,其他四人脚底微微一震,有气流从地砖下蒸腾而起,五股气浪相互交融、冲撞,又在四面墙壁上折返回来,须臾便在留置室里汇一个缓缓旋转的气旋。 詹思佑被那风吹得皱紧了眼,下意识蹲了个马步。黎芝的齐肩短发被掀起,凌乱地散在脸侧。 周铭锋的白大褂猎猎翻卷,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点微光,眉头拧紧,但没出声。 气旋逐渐稳定下来,像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所有人笼在其中。 李羽深吸一口气,食中二指并拢成诀,指尖稳稳点在玉石之上,轻轻一挑。 一缕青色的雾絮从玉中被挑了出来。 “天清地灵,魂归来兮,三魂归位,七魄回形。” 少年低声念诵,旋聚而来的灵气自他周身缓缓凝于指尖,将那缕微弱的光包裹成一团青色的雾球。 “五帝镇五方,邪祟尽退散,急急如律令!” 他手腕轻翻,掌心稳稳一送,将那雾球推向高乐成眉心—— “——入!” 高乐成猛地一颤,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拉了一下线,四肢剧烈抽搐,脑袋猛地仰起,喉咙剧烈痉挛着,发出“咯咯”的怪声。 椅子被震得哐哐作响,四条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羽皱了皱眉,一手按住手腕,又往前推了半分。 经书上说,引魂归位,须以灵气为媒,将魂息重新塑形,一如榫卯,才能严丝合缝地与本体嵌合。 他必须用足够多的灵气裹住那缕魂息,稳住它的形状,再一点一点地塞回那个空洞的躯壳。 可他到底做不到像师傅那样举重若轻。 魂息入体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高乐成的魂息离体太久,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的本体了,就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雏鸟,在陌生的气息前瑟瑟发抖,无论他怎么安抚,它都不肯听话,翅膀扑朔朔拍打着他的指缝,执拗地想挣脱出去。 可引魂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否则魂息失去牵引,顷刻就会被四周流转的灵气碾成齑粉,再无归位的可能。 少年心下一急,一咬牙,干脆打开了所有的经脉,把体内能调动的灵气全部倾泻而出。 ——这是个失误。 他后来才想明白,经书上写“引魂耗灵,非大能者不可妄为”,那是因为凡人之躯要引回完整的魂魄,无异于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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