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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几乎半死之人,要让他活过来,代价自然凶险。而高乐成只是被抽走了一缕魂息,不是三魂七魄尽散,他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多灵气。只要稳住牵引,等魂息自己适应了本体,循着那一丝微弱的感应,慢慢嵌回去就好。 但他当时根本没想这么多。 呼—— 少年脚下掀起的风骤然变大,窗帘被卷得胡乱翻飞,搭在高乐成手上的薄毯被掀到了角落,露出底下锃亮的手铐,哐啷哐啷地磕着铁椅扶手。 黎芝被吹得踉跄半步,忍不住轻“啊”了一声。詹思佑脸都被吹变了形,一句“卧槽”还没出口,就被风糊了满嘴。 梁逸飞被这狂风卷得睁不开眼,脚下竟也有些不稳。 熟悉的灵气一圈圈涤荡而来,却再没有平日里的温软。 连那份沁凉也变得刺骨异常,又急又烈,仿佛山洪倾泻般,裹挟着不计后果的决绝,铺天盖地地朝他压下来。 他不确定那引灵符会不会让其他人和他有一样的感受,只知在狂风骤起的刹那,身体里沉蕴的阳火登时躁动起来。 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被那气浪一阵阵牵动,一如深水下被搅醒的暗流,只是他体内的不是水,是岩浆,又涨又烫,翻涌呼啸着,顺着阵法连接起的某条无形的脉络,被引向正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抬手挡了一下风,咬牙稳住气脉,试图向那晚李羽教他的那样,把阳火一寸寸按捺下去。 可抬眼的瞬间,他忽然就忘了该怎么呼吸。 只见风暴中央的少年眼睫紧闭,眉头紧锁,衣袂鼓荡如帆,发辫被扯散了大半,乌黑的发丝在风中狂乱地翻飞。 而那张小脸上的血色,正肉眼可见地一层一层褪下去。 四方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阵眼,却又在那副单薄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梁逸飞几乎能感觉到少年意识深处那点不服输的倔强,和拼尽了全力之后的虚弱与疲惫。 额角的细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卷散。那双手仍死死悬在高乐成眉心前,指尖在细细的颤,却不曾撤开半分。 够了。 快停下。 梁逸飞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那股被灵气牵引了太久的阳火,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急切,开始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犹如一头被拴在笼子里的困兽,拼命想冲破桎梏。 停下!他在心里吼。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快停下! 可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对李羽说,还是在对自己的阳火说。 少年的唇色越来越淡了。 梁逸飞踉跄扶住墙,胸口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碳,灼得他喉咙发紧,喘不上气。 四肢百骸都在发烫,明明能感觉到阳火正被阵法牵引着往外流逝,却根本缓解不了分毫——他想给李羽,可那滚烫的热意就是找不到出口。 掌心里全是汗,指节攥进去,掐得生疼。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呜咽一声,身子不受控地晃了一下,像是脱力般,直直就要向前倒去。 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铮”地断了。 “李羽——!” 嘶哑的低吼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 下一瞬,四方灵气猛地一滞,火位上骤然迸发出一片灼灼焰光。 热浪轰然荡开,顷刻席卷过整个留置室。 黎芝被烫得惊呼一声,手里的黄符差点脱手。詹思佑被震得倒退一步,后腰撞上门把手,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却又在睁眼的刹那呆愣在原地。 周铭锋猛地侧身抬臂,白大褂的袖口被气浪掀得翻卷,遮住半边脸,镜片上映出那片熠熠火光,漠然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愕。 梁逸飞什么也看不见了,视野被那片焰光吞没,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知道那股阳火是怎么冲出去的,只知道浑身上下烫得像要融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给他,全都给他。 那股力量也仿佛读懂了他的意识,从经脉深处决堤而出,顺着阵法奔涌灌进阵眼,顷刻将那道瘦小的身影严实包裹。 衣袂与散落的发丝在热浪中翻卷,苍白的小脸被映出几分暖色。 李羽的眉心微微一动,裹着魂息的那只手忽然一轻——那缕不听话的青雾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收拢了扑腾的翅膀,乖乖顺着他的指引,一点一点,嵌进了高乐成的眉心。 气浪轰然震荡。 沁凉的灵气与灼热的焰火撞在一起,两股气劲相互纠缠,却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对抗,恰如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细流,在相触的刹那无声交融,沿着那道无形的桥梁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梁逸飞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烫,随即一阵透骨的凉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四肢百骸里的燥热被一寸寸熨平,连同意识也被那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轻轻一拽,落入了更深处。 白雾从视野边缘漫上来。 他站在这片熟悉的空茫里,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眼前的画面就猝不及防地炸开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哭得泪眼汪汪,手里紧紧攥着个搪瓷碗,里头的红烧肉撒了一地,糊得满手是油。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他身前,穿着身洗得发白的保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整个人的精神气是挺的,腰杆是直的,像一棵还不曾被岁月压弯的树。 “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贪,不能偷!别人的东西不能拿,要凭自己的本事挣!” 男人捞着小男孩的胳膊,把他提溜起来站直了,满脸严肃。可小男孩只是在哭,在喊,男人就一遍遍把他掰正了,一遍遍地问:“听到了没有?乐成?听到没?” 小男孩不答,他就把人掰过身,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在屁股上。 “听到没!听到没!” 小男孩哭得歇斯底里,直到一个女人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将孩子从男人的巴掌底下抢进怀里。 小男孩攥着母亲的衣摆,嚎啕大哭。女人护着他,嘴里嗔怪着:“不就是拿了颗糖,乐成还小,你打他干嘛呀!” 男人杵在原地,手掌还悬在半空,半晌,变成一声闷闷的叹气。 画面如水墨般洇开,又从另一个角落里重新聚拢。 长大后的小男孩穿着保安服,面前是满满一平板车的纸箱。 另一个男人正哼哧哼哧地搬运着,将纸箱整齐码进昏暗角落的面包车里。 “成仔,愣着干嘛,帮忙啊!不然这单油水全归我了啊!” 他淡淡“哦”了一声,弯腰搬起一个纸箱。 纸箱磕在车厢边缘,没封紧的胶带被划开了道口子,一包崭新精致的药材掉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包装上印着他看不懂的标识,但光看那烫金的字样也知道价格不菲。 他盯着那包药材看了几秒,回头瞥了那男人一眼。 见人没留意,他不声不响地捡起来,飞快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然后是第二包,第三包。 藏在休息室的储物柜,藏在更衣室的夹层,藏在停车场的通风管道后面。越藏越多,储物柜装不下了,他就想起家里那栋老宅,那条被时间遗忘的老巷。 他偷偷拿了钥匙,一箱变成两箱,两箱变成四五六箱。 钱汇进了账户,给母亲买了新衣服,金手镯,母亲逢人就要夸儿子出息。 给自己换了新鞋、新手机,得知心爱的姑娘做起了直播,礼物和打赏不要钱似的送出去,转头又搬走了更多的货。 直到父亲发现了。 鸡毛掸子抽在他背上,抽得他跪倒在地哭着求饶。母亲冲上来护着他,哭着骂父亲没本事,挣不来钱还不让儿子挣。 父亲的手举在半空,鸡毛掸子颤了又颤,终究没再落下。 “干完这票,不准再碰了!” 鸡毛掸子摔在桌上,撞翻了那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汤汁顺着桌沿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青年连连磕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好、好、好。可一转头,他蹲在深夜的停车场里,熟练地把药材往兜里揣,动作利落,眼神漠然,哪有半分悔过。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父亲一直站在那。 隔着冰冷的监控屏幕,鬓角斑白的男人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只吐出一口又长又沉的气,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 窗外是荔塘广场漆黑的穹顶,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做人要脚踏实地……要脚踏实地……” 那个声音在白茫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对着山谷喊话,喊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白雾散在一个更早的夏天。 小男孩坐在老宅外总是潮湿的石阶上,仰头数着头顶那棵老榕树的气根,一根、两根、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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