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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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聚伙（第2页）

人这东西，说来也怪，电话里满口“一定到、一定到”的，未必真到；反倒是那几个闷声闷气应一声“中”的，到时候一准儿踩着饭点儿进门。

陈虎把纸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那里头装着冯科今儿晌午塞给他的一沓钱，六千整，票子还是新的，摸上去嘎嘎作响，带着银行里那种生纸的干爽味儿。

他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厚的一沓属于自己的“本钱”，可这钱越厚，他心口越沉。冯科把钱递给他的时候话不多，就一句：“虎子，我相信你，这个就全指望你了。钱不够在给我说，我给你送过来。”说得轻描淡写，可陈虎听得出来，那是把人搁在秤上掂过的分量。

六千块，搁在九几年的光景里，那是一笔正经数目。够一个四口之家安安稳稳过上大半年，够在城里买下一间说得过去的平房，够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攒上一年。陈虎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满打满算，刨去吃穿用度，能攒下两百块都算紧巴巴的。

这六千块要是花不到刀刃上，打了水漂，他往后在冯科跟前还怎么抬得起头？还怎么在这条街上站得住脚？他陈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一份还不起的情。钱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冯科把活的交到他手里，他就得给它焐热了、花值了。

陈虎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子里，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那根红绸带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还是前年过年时候系上的。他跨上车，脚下一蹬，链条哗啦啦地响，车轮碾过胡同里坑洼的土路，朝菜市场去了。

十点钟的菜市场，正是一天里最喧腾的光景。

还没进市场大门，那股子热腾腾的声浪就兜头罩了过来。卖菜的女人扯着嗓子吆喝：“大白菜——刚下来的大白菜，一毛五一斤，脆甜脆甜嘞！”旁边的汉子不示弱：“五花肉，现宰的，七块二一斤，肥瘦相间，回家炖一锅，香得你媳妇儿都夸你！”再往里走，是豆腐摊上雪白的一方方豆腐码在案板上，水灵灵的；是卖鱼的蹲在铁皮盆边，活鲤鱼噼里啪啦甩着尾巴，溅起的水珠落在过道里，被无数双脚踩得泥泞发亮。

空气里混着生肉的腥气、青菜的土腥气、炸油条的焦香，还有谁家早饭锅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味儿——乱七八糟，却热乎乎地往人鼻孔里钻，让人没来由地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陈虎把自行车支在市场门口，没锁，这年头丢车的多，可他也顾不上了，要紧的是先把菜买齐。他先在市场里走了一圈，不急着下手，眼睛跟秤砣似的，把各摊位的价钱都掂量了一遍。这一圈走下来，他心里有了数：那头一家五花肉要一块二，往里走第三家的，看着差不太多，才要一块一；白菜有论斤的，有论棵的，论棵买更划算；粉条得找那种红薯粉的，颜色发暗、粗细不匀的才是正经货，白得晃眼的那种，多半掺了假。

看完了行情，陈虎才踱到那家卖肉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围裙上油光锃亮，正拿一把厚背刀在磨刀石上蹭，见陈虎过来，眼皮一抬：“大哥，来点啥？都是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

陈虎没急着答话，探身往案板上瞅。案子正中码着一扇五花肉，皮薄肉厚，肥膘足有两指宽，红白相间，层次分明得跟画似的。他伸手按了按，肉皮紧实，回弹利落——是正经粮食猪，不是饲料催的。陈虎心里点头，嘴上却不动声色：“这五花，咋卖？”

“一块一，给你割最好的肋条。”

“一块一？”陈虎咂咂嘴，蹲下身，又翻看了两下，“一块，我要十斤，你给我挑肥瘦匀称的，带皮。”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哥，这价可够实的了……一块五毛行不？再少我连本都收不回来。”

“一块三毛。”陈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十斤，不挑肥拣瘦，你痛快我也痛快，往后这条街的肉，我都在你这儿拿。”

摊主看看他，又看看案板上的肉，牙一咬：“得，一块三毛就一块三毛，就当交个朋友！”说着手起刀落，割肉、上秤、捆绳，一气呵成。十斤五花肉，用草绳穿了，往陈虎手里一递。陈虎接过，掂了掂，心里那杆秤也平了——这一刀，比刚才看的第一家省下小几块钱。

肉到手，他心里踏实了一半。接着是白菜。大白菜这东西，搁在冬天是当家菜，搁在秋天也不掉价。陈虎走到菜摊前，一眼相中那几棵被外头菜帮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白菜，抱起来掂掂，瓷实、压手，搁鼻子底下一闻，有一股子清甜的生味。两棵，够了。一锅猪肉炖粉条，白菜是底子，得放足了，炖得软烂入味，那汤才有滋味。

粉条他特意绕到市场最里头那家干货铺子去买的。老板娘五十来岁，守着几口大缸，缸里插着长短不一的粉条。陈虎蹲下身，抽出两根，搁在手里掐了掐，又就着光看了看颜色——暗褐发亮，透着红薯特有的土气，掐断处茬口整齐，不含糊，这就是正宗的红薯粉条了。

他点点头：“就这个，来五斤。”老板娘拿秤称了，用报纸包了，又往里头多塞了一把：“大哥，你识货，多给你饶一把，回去炖肉，保准吸饱了汤，筋道！”

还有就是主食了，陈虎打算买馒头。陈虎没去粮店，专找市场角上那家现蒸的。大铁屉掀开的一瞬，白汽“呼”地腾起来，跟云似的，把人脸都罩得模糊了。

馒头一个个白胖圆润，手按下去，松软回弹，掰开一个，麦香扑鼻，蜂窝眼匀匀的。这种现蒸的馒头，比粮店里放了几天的硬疙瘩强出十万八千里。

他一口气要了八十个——三十多个人，就算只来一半，一个人也得合着两三个吃，还得给万一多来的人留出富余来。老板娘装了两大胶袋，陈虎拎着，沉甸甸的，像拎着半扇日头。

最后一样，是辣椒。

在陈虎心里，这一锅猪肉炖粉条，肉是骨，白菜是肉，粉条是魂，可辣椒，是点睛的那一笔。没有辣椒的猪肉炖粉条，就像没有盐的菜，像没上漆的棺材板，像唱戏的哑了嗓子——不能说不行，可就是差了那么一股子劲儿。

陈虎在辣椒摊前站住了，摊上摆着几样：青的尖椒，细长溜尖，辣得直；红的干辣椒，皱巴巴的，是老干烘，香而不烈；还有一袋子本地种的线椒，半青半红，皮薄肉厚，辣味来得慢，可后劲足。

陈虎犯了难。他蹲在摊前，一手捏一根尖椒，一手捻一根线椒，来回比量。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吃席，掌勺的大师傅烩一大锅菜，出锅前扔一把干辣椒进去，那香味儿能飘出二里地。可也有吃过头的，辣得人直灌凉水，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好菜全糟蹋了。

“这菜，不能太辣，也不能不辣。”陈虎在心里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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