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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顾不上擦,只觉得这一夜的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等最后一个人摁完手印、骂骂咧咧又心满意足地离去,偌大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马建国瘫坐在小板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腰也酸了、手也麻了,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他抓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缓过点劲来。
那本红皮小本子,此刻就摊在他面前,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鲜红的指印。
马建国定了定神,把油灯往跟前挪了挪,凑到灯下,伸出手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点,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十、十一……三十、三十一……”
他数得极慢,生怕漏了一个,也怕多数了一个。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屋内只有他低低的数数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数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也越睁越大。
“……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一百五。”
点到最后一个名字,马建国的手指停住了。他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本子,又抬起头,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三百号人,报名的,竟有整整一百五十个!
一半!居然有一半!
马建国怕自己数错了,毕竟这是要拿去给陈总汇报的准数,马虎不得。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重新低下头,用手指点着,又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数了第二遍。
“……一百四十九、一百五。”
还是一百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马建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往后一靠,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咧着嘴笑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下午还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能来多少人,没想到,陈总这桩“有风险”的差事,竟真有一半的汉子敢应。这个数,无论怎么说,都足够向老板交代了。
可笑着笑着,他又有点拿不准起来。一百五十人,陈总他,是会嫌多,还是嫌少?他摸了摸下巴,心想陈总原本话里的意思,好像用不着这么多人……这一下来这么多,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琢磨了半晌,他也琢磨不出个名堂,索性摇了摇头——管他呢,自己把人、把名册如数报上去,剩下的,自有陈总去定夺。
而此刻,城里的辉煌地产办公室里,灯火还亮着。
陈爱民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全国地图,手指在那座南方城市的位置上,缓缓地摩挲着。他在等,等马建国那边的消息。
报名的人会有多少?他心里其实已经盘算了好几种情形。
若是人不多,十几个、二十个,那最好办。他亲自领着,一道走,路上吃住都在一处,既好照应,也好掌控。这些人都是他亲自点过的,带在身边,他心里踏实。
可若是人太多,那就不能这么干了。
陈爱民的眉头微微皱起。一百几十号青壮汉子,若是齐刷刷地一道买一张票、上一趟车,那阵仗也太扎眼了。
这年头,外出打工、跑买卖的人是不少,可这么大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壮汉子,成群结队、目标一致地往南去,任谁看了都要犯嘀咕。
万一半路上惹来不必要的盘查、惹出无端的是非,耽误了正事不说,人还没到地方,先就折在了路上,那才叫笑话。
真要那样,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去买票,化整为零,分成一批一批,三三两两地各自南下,约好了日子,再到地头汇合。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看着是天南海北的散客,实则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归拢。
想到南下的路,陈爱民的思绪,又飘到了那趟火车上。
这年头,出一趟远门,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从北方到那座南方的特区,绿皮火车要哐当哐当地晃上几天几夜,过了一山又一山,过了一省又一省。
车厢里头,永远是挤的,座位底下、过道上、行李架边,到处都是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车窗一开,煤灰和尘土直往脸上扑。那是真正的又慢又脏又累,是无数怀揣着发财梦的人,离乡南下都要趟过的一道关。
更让人心里犯怵的,是这一路上的传闻。南来北往的人多了,车匪路霸、小偷小摸的事,也时有耳闻。有人在睡梦中被人摸了钱包,有人在偏远的小站遇上明抢的歹人,那些被添油加醋的传闻,让每一趟南下列车,都像是一场赌博。
这些,陈爱民都清楚。但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一趟南行,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
连一趟人挤人、脏乱差的长途火车都扛不住,连南来北往这点阵仗都平平安安趟不过来的人,那也就谈不上是个能办事、能扛事的硬人了。
真要到了那边,等着他们的,只会比这趟车更复杂、更难走。能自己买着票、挤上车、看好自己的行李、平平安安在约定的日子摸到地头的,才算过了头一关。这一关,他不想替他们走,也不能替他们走。
更何况,这年头,一张南行的火车票,本身就金贵得很。绿皮车的硬座票,一票难求,往往要在车站的售票窗口排上一整夜的队,冻得哆哆嗦嗦,到头来还未必能买着;挤不上车的,只能先买张站台票混上车,再一路找列车员补票,在过道里、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站上个几天几夜。让他们自己去买票,是考校,也是让他们各自凭着本事,去闯这头一道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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