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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力被他一顿抢白,也不敢再问,低头啃着包子,心里头却还是七上八下的,一双牛眼,不住地往窗外停机坪上那些白身子、红尾巴的大飞机上瞟。
四个人,就这么坐在候机楼的长椅上,围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你一嘴我一嘴地吃着。晨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油汪汪的包子、还有他们各自带着心事又彼此照应的脸上。
这是临行前最普通的一顿早饭,粗粝、实惠,又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出门在外的、只有自家兄弟之间才有的烟火气。
吃完了包子,广播里正好响起登机的通知。
“乘坐CAxxx次航班前往深圳的旅客,请前往X号登机口登机……”
“走。”陈爱民抹了把嘴,拎起手提包,率先起身。
秦峰和牛大力连忙跟上。牛大力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又往怀里揣了两个包子,被马建国看见了,瞪了他一眼,牛大力嘿嘿一笑,也不解释——他这人实诚,心里想着,万一到了天上肚子又饿了呢?
过安检的时候,牛大力又闹了个笑话。他腰带上的铁扣,还有裤兜里那把削水果的小刀,把安检的门给“滴滴滴”地叫响了。
年轻的安检员让他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牛大力手忙脚乱地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水果刀、一把改锥、几颗钢镚儿,还有半包烟,摊在台子上,自己站在那儿,憋得黑脸都红了,讷讷道:“俺……俺不知道飞机上不让带这些。”
安检员哭笑不得,让他把该留的留下,该办的办了。马建国赶紧上前打圆场,陪着笑,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秦峰站在一旁,忍俊不禁,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只有陈爱民,看着自家这个憨厚得过了头的保镖,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觉得踏实。这人一根筋,认死理,可也正是这样一根筋、认死理的人,办事才最让人放心。
过了安检,进了候机区,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登机口开了。
那时候坐飞机,可没有现在这些长长的、带空调的廊桥。乘客们排着队,从候机楼里出来,顺着一条水泥通道,走过停机坪,来到飞机跟前,踩着几级铁梯子,一级一级地爬上去。
九十年代的飞机,大多还是苏式的图-154,或是麦道、波音的老型号,机身上漆着航空公司的标志,在秋日的太阳底下,白晃晃的,看着既笨重,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头发热的气派。
牛大力走在登机梯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这“铁鸟”踩坏了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机翼,咽了口唾沫,低声嘟囔:“好家伙……这么老大个铁家伙,真能飞上天?”
秦峰走在他前头,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飞不上天,人家造它干啥?”
进了舱门,空姐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制服,笔直地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您好,欢迎登机。”声音又甜又软,听得牛大力浑身一激灵,涨红着脸,赶紧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哎,哎,同志好”,然后慌慌张张地往里走,差点被舱门绊了一跤。
座位是马建国早就选好的——靠窗,前后两排,四个人正好占满。秦峰和牛大力坐了前排靠窗,陈爱民和马建国坐了后排。
牛大力一屁股坐进座位里,先是被那软乎乎的座椅惊了一下,又手忙脚乱地研究起面前的安全带,扣了半天也没扣上。旁边的秦峰看不过去,伸手替他扣好,又教他怎么解:“就这么,往下一按,就开了。别使蛮劲。”
“哦,哦。”牛大力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座椅扶手,像摸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这椅子,比俺家炕头还软和……”
秦峰懒得理他,也悄悄在座位上按了按,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坐直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藏着一股子难掩的兴奋——他也是头一回坐飞机。
飞机滑行的时候,牛大力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泛了白,一双牛眼紧紧盯着窗外。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飞机在跑道上越跑越快,窗外的地面、房屋、树木,都开始飞速地向后退去,退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哎呀我的娘——”牛大力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
然后,他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座位上轻轻托了起来。飞机,离地了。
牛大力再也顾不上害怕了,整个人都趴在了舷窗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看见,跑道越来越小,机场越来越小,那些火柴盒一样的房子、蚂蚁一样的人和车,都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模糊糊的色块。
他看见,大地在脚下铺展开来,田野、河流、村庄、公路,像一幅画一样,静静地铺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
“天爷……”牛大力喃喃着,声音都发了抖,“俺……俺这是上天了……”
秦峰坐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可他的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舷窗。他看得比牛大力仔细——他看的是飞机爬升的角度,看的是云层在机翼下的变化,看的是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北方城市,在脚下一点点变小、变远。
这个从侦察连里出来的汉子,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也没忘了自己该看什么。
飞机穿破云层,进入了平流层。窗外,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棉花糖一样的云海,白的耀眼,厚的松软,一直铺到天边。阳光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机舱里,空姐推着小车,挨排地送饮料、送餐食。那年头的飞机餐,也不过是一盒简单的盒饭、一杯茶水,可装在那样一个个白亮亮的小盒子里,再配上一小包纸巾,就显得格外精致、格外稀罕。
空姐走到秦峰和牛大力那一排,弯下腰,轻声问:“先生,您要茶还是汽水?”牛大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涨红着脸,憋出一句:“都、都要行不?”空姐忍不住抿嘴一笑,给他倒了一杯茶,又递了一瓶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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