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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力捧着那瓶汽水,看了又看,舍不得喝,最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嘴里嘀咕着:“这瓶子真好看,带回去给俺娘看看。”
牛大力终于不喊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舷窗上,看得出了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对秦峰道:“秦哥,你说……这云上头,真的住着神仙不?”
秦峰难得地被他问住了,沉默了一下,才道:“神仙不知道。反正,这世上能飞这么高的人,不多。”
牛大力“嗯”了一声,又想了想,道:“那俺以后,得好好跟着陈总干。俺娘说了,跟着好人走,能上天。”
前排的动静,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后排。
马建国看着自家这两个保镖一个憨一个精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低声对陈爱民道:“陈总,您瞧这俩,头一回坐飞机,跟过年似的。”
陈爱民也笑了。其实,马建国自己,这也是头一回坐飞机。
可他到底比那俩沉得住气。他上了飞机,先在座位上稳稳当当地坐好,学着前头的乘客,把安全带扣好,又把扶手放平,正襟危坐,一副老出门人的架势。
可飞机离地那一刻,他的喉咙,也不自觉地动了动,抓着扶手的指头,用了用力,又悄悄松开。他是马胖子,是陈总的左膀右臂,是这一百多号人的管事,他可以在那俩小的面前露怯,可不能在老板面前失态。
陈爱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道:“老马,到了深圳,还有的忙。趁现在,闭会儿眼,养养神。”
“哎。”马建国应了一声,果真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下来——他这些天,也着实累坏了。
陈爱民没有睡。
他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云海,目光却穿过云海,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一路往南飞,要越过黄河,越过长江,越过一座座山、一片片平原,直到那座海边的城市。他在心里头,把到了深圳之后要办的事,一件一件地捋着: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最好离火车站不远不近,进出方便;然后去火车站周边转一转,把地形、把出站口、把几条主干道,都摸清楚;等那一百四十八条汉子到了,怎么接、怎么认、怎么分批安置,都得提前定出章程来。还有马建国手里的那份名单,谁跟谁搭伴、谁先到谁后到,都得心里有数。
这些事,看着琐碎,可哪一件办不周全,都可能出乱子。他这个人,从来不把希望全押在别人的本分上——人都会出错,可安排得当的人,出错也出不到哪儿去。
飞机每小时几百公里,从北方到深圳,也就是几个钟头的事。而这条从北到南的路,他上辈子可是不敢想飞机,是坐着绿皮火车,一步一步、一程一程地,走了整整好几天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怀着一腔热血和满身的本事,下了南方那座城,以为凭着自己的力气和脑子,就能闯出一片天。
可后来呢?
没有实力,没有背景,除非你是那个天选之子,有几个人能够成功的。
陈爱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翻涌着什么。在旁人眼里,他只是那个靠在窗边、神色平静的老板,正闭目养神,等待着飞机降落。
飞机在云海上平稳地飞行着。引擎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的歌谣。前座的牛大力,新鲜劲过去之后,也终于靠着椅背,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前排的椅背。
秦峰倒是精神,半阖着眼,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始终支棱着,听着机舱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这是他的本能,戒不掉,也不想戒。
陈爱民望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云海,心里,也一点点地沉静下来。
到了深圳,先是落脚,安顿下来;然后是火车站,三天,一百四十八条汉子,会从全国各地,坐着一趟趟绿皮火车,陆续抵达。
他要在那之前,先把地头踩熟,把要办的事,一件件地捋清楚。
飞机在深圳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缓缓降落了。
舷窗外,深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陈爱民靠在窗边,看着这座城一点点地铺到眼前,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倒慢慢松了下来——他来了。
下了飞机,走出廊桥的那一刻,一股潮热的风,迎面扑来。那是南国特有的、带着海腥气的湿热,跟北方的干爽秋凉,完全是两个天地。
候机楼里的广播,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粤语,此起彼伏地响着,从身边匆匆走过的人,不少穿着花衬衫、大裤衩,操着一口叽里咕噜的粤语,跟北方那些满街灰扑扑的光景,截然不同。
这就是深圳。
一个几年不见,就让你认不出模样的城市。
从机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都发软。机场门口,出租车、面包车排成两溜,司机们靠在车边抽烟,一见有人出来,就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招呼:“老板,打车啦?去哪里?”
陈爱民也不多话,直接招手叫了一辆,报了个酒店的名字。那是他来之前,就让人打听好的,离市中心不远不近,交通方便,档次也不算低——头一夜,得先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再说旁的。
司机一听是那家酒店,脸上的笑都热络了几分,麻利地下车,帮着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放。这年头,能住得起那家酒店的,都是有些来头的,司机待客也格外殷勤。
马建国拉开车门,让陈爱民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副驾驶。秦峰和牛大力,像两根柱子似的杵在车门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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