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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力在旁边拼命点头,点着点着又打了个嗝,惹得全桌人都笑了。邻桌那个潮州老汉也跟着乐,冲他们竖了竖大拇指,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懂吃,懂吃。"
陈爱民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头乐,故意逗他们:"好吃啊?那要不,我再给你们上两盘?"
这话一说出口,三个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连忙摆手。
"别别别——"马建国手摆得跟风车似的,"陈总,可别了,真吃不下了。这肚子,撑得跟鼓似的,一口都塞不进去了。再吃,明早接人都得爬着去。"
牛大力更干脆,直接往椅背上一瘫,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苦着脸:"老板,你就是现在再端一盘龙肉过来,我也看都不看一眼了。真撑着了。"
秦峰没说话,只是连连摇头,一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揉着,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吃撑了"的无奈。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告饶,那场面,把陈爱民逗得哈哈大笑。
笑够了,陈爱民招手叫老板娘过来结账。
老板娘拿着单子过来,噼里啪啦一拨算盘珠,报了个数。陈爱民掏了钱付了账——这一餐,花了他小一百块。
在九十年代的深圳,一顿饭吃掉小一百块,不算便宜。可他掏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值。兄弟们吃好了,比什么都值。
四个人起身,出了馆子门。
外头天早就黑透了。九月底的深圳,夜里头还是暖烘烘的,风一吹,带着点海滨城市特有的咸湿气。
街上灯火通明,路边的大排档还坐满了人,塑料棚子底下,炒粉、烧烤、砂锅粥,烟火气一直飘到马路牙子上。
马建国他们住的那栋老宾馆,在火车站附近,离这城东的馆子还有一段路,走回去是不现实的。
"这里离咱们住的地方有点距离,"陈爱民往路两头看了看,招手拦出租车,"别走了,咱们直接打车。"
这会儿正是饭点过了没多久,路上出租车不多。四个人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过来一辆墨绿色的空车。
司机是个广东人,探出头问了句地名,陈爱民说了,司机点点头,说声"上来啦"。四个人挤上车,陈爱民让三个兄弟先上,自己最后一个钻进车里。
车子一开动,马建国就往座椅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秦峰坐在副驾驶上,还是那副端正的样子,可眼神比刚吃饭那会儿柔和多了。
牛大力最实在,靠在后座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这憨货,吃撑了又累,睡得倒快。
车窗外头,深圳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马路两边的棕榈树在路灯底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是刚盖起来的高楼,黑黢黢的轮廓里头,零零星星亮着几扇窗。
街边的霓虹灯牌闪着红光,写着"发廊""录像厅""大排档",晃得人眼花。路上时不时有穿拖鞋、趿拉着人字拖的本地人骑车经过,车后座上架着一只大铁盆,盆里摞着一摞摞生肉——那是跟他们一样,从牛肉档收了货往家里送的。
陈爱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夜色,没说话。
肚子里是饱的、暖的,可他脑子里头那根弦,又不知不觉地绷了起来。
明天,人就该到了。
车子在老宾馆门口停下。陈爱民付了车费,把三个兄弟叫下来。牛大力被叫醒的时候还有点懵,揉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引得几个人又笑了一阵。
四个人进了宾馆大堂,这栋老宾馆是陈爱民刚租下的,离火车站近,楼层高,房间多,原本图的就是省心短租。
楼里前阵子死过一个老头,房东图便宜急着出手,陈爱民不忌讳,反倒觉得捡了个漏——能住两百人的地方。
上了楼,各自到了房门口。
"行了,"陈爱民站在走廊里头,低声跟他们说,"回去收拾收拾,就早点歇着。今天累了一天了。明天还得早起——人,该到了。"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马建国说了句"陈总也早点休息",秦峰没多话,只是冲他抱了抱拳,牛大力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各自开了房门,进去,关门,走廊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
陈爱民没急着回自己房间。
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点了一支烟。窗外头是深圳的夜,远处火车站的方向,还亮着一片灯。
他隔着袅袅烟雾,把明天的安排在心里头又过了一遍。
一百四十八个人,不是小数目。火车是分批到的,最早的一班,天不亮就得进站台接。接了站,得出示名单、一个个点名,不能漏了一个,也不能多了一个。
到了宾馆,分房——他租的这栋楼,房间够住两百人,床板都是现置的,就是得排好班,别让谁抢了铺位,也别让谁落了单;还有伙食,一百多号人,一日三餐,不是小馆子能对付的。
这些事,一桩一桩,他都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像过筛子似的,哪儿有窟窿,哪儿该补,心里头清清楚楚。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回身进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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