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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陈爱民就醒了。
他是被窗外头一阵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色的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对面那张空床上。
他躺着没动,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一声响,跟着是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地过去,再远一点,有卖菜的小贩操着本地口音在吆喝。
这是深圳的早晨。
他记起来了。昨天晚上从城东那间牛肉馆子回来,四个人打车到宾馆门口,上楼、抽了一支烟,然后开门、和衣倒下,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
马建国他们三个在隔壁屋收拾房间、铺床板、打水洗脸,那些动静他一概没听见——昨天从北方飞过来、谈租楼、跑手续、又带着三个兄弟满城转,他这根弦绷得太紧,昨晚那顿热乎牛肉下肚,浑身的筋骨才算真正松下来,一沾床就跟昏过去似的。
可这一觉睡得是真踏实。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松快。神清气爽,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坐起身,揉了把脸,这才觉出这间屋的简陋来——白灰墙,一张吱呀响的木床,一只掉了漆的暖壶,靠窗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可就是这么间破屋,他昨晚睡得比在任何豪华宾馆都沉。到底是心里头的事落了地——楼租下了,兄弟带来了,今晚,大部队就进来了。
他赤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一把撩开窗帘。
窗外头,日头还没爬高,东边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街两边的棕榈树叶子上挂着露水,被晨风一吹,亮晶晶地往下掉。
楼下那条街已经活泛起来了:穿背心拖鞋的老头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骑二八大杠的工人叮铃当铃地穿过路口,卖肠粉的摊子前已经支起了大锅,白蒙蒙的蒸汽一个劲儿往上冒。
陈爱民看着这街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新的一天。今天,是大部队到的日子。
他穿上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衬衫长裤,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走廊里头有动静。扫帚扫地的"沙沙"声,跟着是水桶碰墙的"咚"一声,还有牛大力那大嗓门压得低低的,在跟谁说话。
他推门出去,愣了一下。
走廊里头,三个人全起来了。
秦峰蹲在窗根底下,手里一块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窗台。他擦得细,窗缝里头那点积灰都用指甲抠出来了,擦完一扇,退后半步眯着眼看看,不满意,又回去重擦。
马建国站在走廊那头,拎着一只刚从楼下打上来的铁皮水桶,正挨个儿往各间房门口放脸盆,一边放一边嘴里头念叨着房号,怕放错了。
牛大力最卖力气,他光着膀子,手里一把大扫帚,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扫得尘土飞扬,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三个人听见门响,一齐回过头来。
"老板,醒了?"马建国先开的口,"我们寻思你昨晚累,让你多睡会儿。"
陈爱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三个兵,心里头那点满意劲儿,就别提了。
这就是当过兵的人。不管到了哪儿,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准醒;醒了也不躺着,眼里头有活,手上就不闲着。
这栋老宾馆是他们昨天刚租下的,楼里楼外积了一层灰,换了旁人,头一天住进来,能把自己那间屋收拾出来就不错了。
可这三个倒好,天没亮就爬起来,自动自发地把整层楼的公共地方都归置上了。
"你们几个,"陈爱民笑骂了一句,"我还以为我起得最早。合着我是最后一个?"
"那哪能。"牛大力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抹了把汗,咧嘴乐,"我们在部队里头,这时候都出完早操了。"
秦峰也站起来,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拧干,没多话,只是冲陈爱民点了点头——他这个人一向寡言,活却干得最细。
陈爱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堂的水泥地,被牛大力昨天接的那桶水擦得能照见人影;窗玻璃也透亮了,连门把手上的油泥都被马建国用废报纸蹭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头暗暗点头:这三个兵,真是没白带。换了别的老板带出来的人,到了一个新地方,头一桩事是歇着、是抱怨;可这三个,到了就干活,眼里头永远有使不完的劲。
陈爱民看了看表,七点刚过。他问:"都吃早饭了没有?"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没呢,"马建国说,"我们寻思等你起来一块儿吃。"
"正好。"陈爱民一拍手,"走,今天早上我带你们去吃个新鲜的。昨天晚上去来的时候,路过街口那家肠粉摊,我看牛大力盯着人家摊子看了一路——就那家。这是这边的特色,肠粉,你们几个保准没吃过。"
牛大力一听"肠粉"两个字,眼睛当场就亮了。
"肠粉?"他挠了挠头,"啥肠?是猪肠那玩意儿不?"
"什么猪肠。"陈爱民被他逗乐了,"走,去了你就知道了。保准比猪肠好吃。"
四个人下了楼。
街口那家肠粉摊,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夫妻开的,摊子就支在行人路边上:一口大铁锅上头架着个多层的蒸屉,旁边一张矮桌子,摊主张师傅手里一把金属刮板,手脚麻利得很。摊子前头已经坐了七八个吃早点的,都是附近街坊,一人一碗肠粉,一碗白粥,呼噜呼噜吃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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