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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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息 这是裴靳的声音（第4页）

旁边候立的夥计立刻从柜台下面端出个托盘，上面放了十多只紫檀杆狼毫勾线笔。

夏茹婧随手拿起一支笔，正在观瞧，周掌柜便不住赞叹起来，又说这紫檀杆如何珍贵，又说那狼毫是如何精细挑选的，少女听了点点头，就要让婢女付银子。

哪知身後却响起一道柔婉好听的女声：“那支笔怕是不好用。”

夏茹婧素来骄矜，可这道声音听了如同清泉一般，又都是关心之意，并无轻视鄙薄的味道，夏茹婧倒是并未生气，回头看去，见是个剪着齐齐刘海儿发的女子，皮肤黯淡，颊上还生了些斑，只是一双眼睛却十分好看，让人惋叹白瞎了这双美目，生在这一张平庸的脸上。

“你怎知这支笔不好用？”夏茹婧家中笔买了不少，每次来都专挑贵的买，可回去确实用着不太趁手，哪里不好用又说不出。

她酷爱丹青，先前住在贺州时也请了师傅来教，只是才跟着学了两年，便随父母来了阊水城，这小边城里想寻个会画能教的先生实在是难，年前说要寻先生，倒是有两个上门自荐，可一考教，都是草包。

夏茹婧听眼前的女子这般说话，似是擅画的，自然要问一问。

戚屿柔拿起夏茹婧挑选的那支笔，尚未开口，周掌柜已憋不住出声：“姑娘你可不要乱说，我给夏小姐看的这几支笔，都是上等货。”

阊水城不大，喜好书画的人又不多，这丹碧楼是城中卖纸笔颜料最大的一家店，夏茹婧若是想要买什麽，便直接来此处，出手又阔绰，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摇钱树，周掌柜不认识戚屿柔，只看她一身普通装扮，怕她是来寻事端的，是故出言警告。

戚屿柔并未多言，只将那支笔拿在手中，徐徐道：“看勾线笔是否好用，关键看两点，第一笔杆要直。”

周掌柜一听这话，便知戚屿柔是在无事找事，嗤笑一声，道：“小姑娘，这笔杆我可挨个验过的，你随便看！”

这话倒不是作假，这批勾线笔确实是极好的货，每支都是高价购得，周掌柜自然要好好验看之後才会收货，并不怕戚屿柔无事生非。

哪知戚屿柔将那笔放在柜台上，轻轻往前一推，那笔便歪歪扭扭往前滚去。

“笔杆直不直，有时只用眼睛看是察觉不出的，放在桌子上一滚，若是平平稳稳的，才是‘真直’，若是歪歪扭扭的，则是‘假直’。”

别说夏茹婧，就是周掌柜，也是头一次听这种鉴别方法，心中惊诧，更提起几分精神努力应对。

只见少女从容在托盘内瞧了瞧，又拿起一支笔，在柜台上一滚，这支笔滚得极稳。

“这十多支笔自然都是好笔，只是其中难免混了稍差些的，这支比小姐方才选的那支好。”戚屿柔说着，将那支紫檀狼毫笔递给夏茹婧。

夏茹婧接过，上下打量着戚屿柔，问：“你方才说选笔要看两点，那第二点是什麽？”

戚屿柔本就是故意来结交夏茹婧，自然要好好展示一番，是故并不推脱，随意拿起一支笔，道：“第二看‘齐尖圆健’四个字。”

“齐尖圆”周掌柜知道是什麽意思，只是不知“健”字何解。

戚屿柔拿起一支笔，一面演示，一面道：“‘齐’是说笔头的毛展开要齐，‘尖’是笔头的毛沾了水之後要尖，‘圆’是说笔肚要圆，‘健’则是看笔尖回弹的速度如何。”

她将笔沾了水，在半旧的柜台上画了几笔，一边画，一边解释：“勾线笔是否好用，看回弹的速度是否合适，若是回弹速度过快，一笔尚未画完，笔尖便已恢复原样，影响笔触流畅，若是回弹的速度过慢，则一笔已画完，笔尖还松松的，便少了几分精神。”

夏茹婧听得认真，眼睛也紧盯着戚屿柔的手，见她运腕流畅平稳，那狼毫虽只沾了水，又是以木质的台面为画纸，却能看出画的是一幅极精妙灵动的寒鸦图。

加上戚屿柔又是一心二用，便说边画的，这样精妙的画技，实在让夏茹婧惊讶，一时竟看着那水画的寒鸦图失了神。

夏茹婧以为戚屿柔信手画来，却不知她是用尽所学，特意炫技给她看的。

戚屿柔一幅寒鸦图画完，见夏茹婧并无表示，一时也拿不准她的意思，心里有些凉凉的，却见那周掌柜已换了一副笑脸，“这位姑娘画技精妙，不知可有想出售的画作？若是有，正好放在我们这，帮姑娘代售。”

周掌柜原以为戚屿柔是来寻事端的，後来见她确实言之有物，又未曾出言诋毁，心中的敌意自然没了，後又见戚屿柔画技精妙，便生了结交之心。

他这丹碧楼里画作虽多如牛毛，精品却少，如今见识了戚屿柔的画技，不免心动，想要代售她的画。

周掌柜这番话，正帮了戚屿柔的忙，若是周掌柜不开口，她忽然掏出昨夜画了半宿的大作，岂不突兀？

戚屿柔头一次用计接近人，心中不免觉得羞愧，她脸热得厉害，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努力表现得自然轻松，道：“我这确实有一幅画想寄卖，只是因缺少几色颜料，尚未画完，掌柜可先看看再说。”

周掌柜连声应好，忙将几人引到了旁边的长案边，又亲手接过陇春手中的画轴，小心在案上展开，衆人便看见了一位美人。

美人眉若远山，杏眼含情，鸦羽纤纤，身段袅娜。

画美人图，最重要的便是神韵，若是无神韵，便是个死物，是个木头人，若是有神韵，便是上品。

这幅美人图用细笔画的地方，笔触细腻清晰，纤毫毕现，就连美人足边那只狸奴的胡须，也勾勒得极好。

用没骨画法的地方，则色彩过渡自然，灵动至极。美人的裙摆是退红色，背景却是一片淡青，若是处理不好两色交界的地方，这画便毁了，可任周掌柜如何细看，那两色交界处都挑不出一点瑕疵来。

这幅美人图并非用心就能画出，既需要极致的技巧支撑，又需要画者对颜色丶线条极致的掌握和感知。

夏茹婧目不转睛盯着这美人图，她也喜画美人图，也认为自己画得很不错，更是时常得到身边人的夸奖，可看了眼前这幅美人图，她才知人外有人。

戚屿柔暗暗观察夏茹婧，见她痴痴盯着那美人图瞧，一副移不开眼的模样，心中才安定了几分，遂指着画中的石榴树，问周掌柜：“可有黛青和石金色？”

周老板一愣，迟疑问道：“姑娘要给石榴树填这两种颜色？只怕这颜色过重，会压了美人？”

“掌柜只管卖给我这两色便是。”

周掌柜见戚屿柔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好再劝，让夥计去取了这两色颜料过来，只叫戚屿柔先用，并未收取银钱。

这铺内便有画笔，戚屿柔挑了一只趁手的，沾了黛青色，涂在勾勒好的线条内，由浓至淡，由淡至浓，接着又沾了石金色颜料，涂在石榴之上。

黛青和石金都是极抢眼的颜色，本应相互排斥，偏因浓淡的变化，光线的强弱，竟使得两色和谐映衬，不但没抢那美人的风头，反而衬出美人的艳色来。

夏茹婧原还担心美人图会毁了，谁知这两色的巧妙运用，竟让这画超脱出去。

不淡丶不浓丶不俗。

真是一幅绝品。

戚屿柔手中确实没有黛青和石金两色的颜料，可这样的设计也确实是费了心思的，如今在夏茹婧面前完成，就是故意要让她惊叹敬佩。

周掌柜赞叹不已，当下便要将画留下来代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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