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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这一节,狄钟提议道:“咱们何不当众揭穿这死胖子的把戏?”
云济摇摇头,冲他一招手,先一步退了出去。几人穿曲苑,绕回廊,上石阶,下虹桥,眼见越行越远,狄钟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哪里?”
“高士毅那些伎俩,不过是欲盖弥彰,没必要陪他在这里唱大戏,咱们来个长驱直入!”
狄钟当即兴奋起来,紧张地搓着双手:“去哪里?”
“回客房呀。”
狄钟双眸顿时瞪圆了:“客房?不是要长驱直入吗?”
“对啊,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想要好好睡觉都难,咱们长驱直入,攻进被窝去,被子一裹,便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吵醒咱!”
“啊?”狄钟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云济进了客房,过不多久,鼾声便传了出来。
郑侠拍了拍他的肩膀:“狄衙内,咱们也去睡吧。知白如此坦然地去休息,必已胸有成竹,不用你再劳神费心啦。”
狄钟心中迷惑,懵懵懂懂地进了客舍,整夜里辗转反侧,时睡时醒,迷迷糊糊熬到了黎明。
只听得鸡鸣声此起彼伏,红日挣脱了大地束缚,从东方放出万道灼灼华光。狄钟揉着惺忪睡眼走出门,见院子里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瘦削颀高,面白如玉,丰神俊朗,身着灰色棉服,外罩狐皮大氅,正是云济。女的娉婷而立,青丝如瀑,身着一袭白绒短襦,脚踩一双牛皮短靴,正不安分地在地上跺着脚。
晨光中,两人并肩而立,竟似一对璧人,却相隔三四尺远。也不知云济说了什么,狄依依忽而咯咯娇笑,仿佛一朵迎风招展的净莲。
“你们说什么呢?怎这般开心?”
狄依依脸上笑意盈盈:“‘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本将军出马,你就只管作壁上观,看我如何拿下这一阵!”
狄钟见他俩神神秘秘,酸溜溜道:“这才几日,你俩倒是熟得够快,一觉醒来,居然背着我有秘密了?”
“你胡说什么?”狄依依顿了顿足,伸手作势欲打,狄钟表情夸张地闪身躲避。云济何曾见过她轻嗔薄怒的羞涩模样,不由怔了一怔。
却见鲁千手风风火火跑进院子,满脸兴奋道:“醒了醒了!高家大衙内已经在洗漱了!”
“好!”狄依依手拿一张纸,急匆匆直奔高公洁那进小院。
来到院门口,却见两个小厮立在一侧,低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出。而高公洁坐在四轮车上,面色发黑,双目圆睁,目光仿佛刀子一般,直戳向两人。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那两个小厮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大衙内,小人错了!小人就是嘴碎,听别人说两句不着四六的话,就忍不住嘴里闲唠,您可千万别当真……”
高公洁神情严肃,厉声道:“说!究竟是谁造的谣?”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神色。高公洁是谦谦君子,向来待人宽和,下人即便犯了错,在他面前也并不畏惧。但他现在如此疾言厉色,显然是怒火中烧,两个小厮心下发楚,既不想得罪朋友,又不敢悖逆主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狄依依拍了拍手,挺身而出,朗声道:“好一个大衙内!仗着身份作威作福,是想要封住所有人的口吗?”
周围众人纷纷侧目,高公洁看见是她,剑眉拧蹙,沉声道:“狄家小娘子吗?高某听说了你的事情,既然得脱牢笼,为何还在高家滞留?”
“本姑娘是来替飞荷讨公道的!”狄依依将鬓边头发往后撩起,一副英气勃勃的俊俏模样,“天日昭昭,神明在上,既然做了腌臜事,就别装得跟正人君子一般!飞荷虽然死了,她背后的事情,却是压不住的!”
听罢这话,跟在后面的狄钟一愣,而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厮也竖起了耳朵,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刚才被高公洁听到的闲言碎语,正是跟此事有关。
便在此时,云济和郑侠一左一右,陪着于松赶到;张无舌、鲁千手等人混在一帮衙差皂吏之间,紧跟三人身后。原来昨日于松被盗窃案折腾到后半夜,也借宿在高家,他大清早刚起,碰上云济和郑侠,几人一边聊一边闲逛,不经意间就到了此处。
此时高公洁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十多双眼睛都向他望去。高公洁脸色涨红,厉声道:“你胡说什么?高某光风霁月,一生坦荡磊落,能和一个小小丫环有什么关系?”
“小小丫环?”狄依依眼角微微上挑,咄咄逼人道,“飞荷虽是下人,却算不得小小丫环吧?她早就是寿光侯的屋里人,虽然还没有被纳为侍妾,但也是令尊的女人。大衙内身为人子,对令尊的女人毫无敬意吗?”
“胡说八道!高某跟她少有接触,连话都不曾说过句,谈何尊不尊敬?”高公洁向来温文尔雅,受到这等挤对,有心反驳,但跟一个小姑娘斗嘴,难免有失风度,因而处处受到掣肘。
“少有接触?话都不曾说过句?”狄依依仿佛听到极好笑的事,讥诮冷笑道,“大衙内真是好冰冷的心肠,虽说你二人之事见不得光,但若你以为飞荷死了,就死无对证,那也太小看老天爷的安排了!我进高家虽不足三日,却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俩同居一室,她半夜里说梦话,总叫着衙内、衙内!那可真是情意绵绵。我一再询问,她才说出,原来你俩早有苟且之事!”
此言一出,旁人顿时议论纷纷,高公洁更是满脸怒容,气愤道:“信口雌黄!高某是何等样的汉子,岂能和家父的屋里人不清不楚?况且高某自浑家去世之后,决意不再娶妻纳妾,怎会勾搭一个婢女?”
“这谁说得清楚?有些人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龌龊不堪!看似情深爱笃的模样,其实不仅拈花惹草,还偷自己亲爹的女人!大娘子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重病难治?都说她是被吓出了心病,可我听说大娘子受惊过度,夙夜忧心,导致病情反复,这才迁延不愈,绝非简单的惊吓所致!直到今日早起,无意中想到飞荷曾说过的秘闻,我才明白了个中缘由!”
于松听得好奇,脱口而出:“什么缘由?”
狄依依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高公洁道:“原来这位衙内早就和飞荷暗通款曲……唉,我一个女儿家,这些事怎么说得出口?只可怜大娘子,出身名门高第,待自己丈夫如敬神明,却不小心撞破一堆肮脏不堪的事情。这对于一个性情温婉的女子而言,是何等残忍?她定是气愤不过,思来想去,忍不住找寿光侯诉说实情。可更让人难堪的是,寿光侯知晓了此事,不但不信,反而觉得大娘子是在中伤自己的儿子。他既是家主,又是公爹,暴怒之下,什么过分的话都说得出口,大娘子一介弱女子,哪里经受得住?”
经过早上和云济的商讨,狄依依受到启发,来了一出“张冠李戴”,将高家老二做的龌龊事栽赃到老大头上。她本就是个好生事的主儿,此时愈发伶牙俐齿,揪着高公洁一番痛骂,当真如清溪泄水,婉转流畅。她说得抑扬顿挫,听得众人屏息凝神,纷纷侧目向高公洁看去。
眼见一道道古怪鄙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高公洁遏制不住心头愠怒,恶狠狠看着狄依依,像是要将她撕成碎片。
“高家大娘子竟是因此事愤懑而死?”于松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虽未亲眼见到,但料想必是如此!”狄依依柳眉一挑,满脸笃定,言之凿凿道,“飞荷跟这位衙内纠缠不清,却不慎有了身孕,因此请求大衙内想个稳妥的处置法子。哪料到大衙内外强中干,面上看似光鲜,实际却是麻绳穿豆腐——提不起来的货色。他唯一想到的,便是买药给飞荷打胎,生怕此事声张出去。飞荷当然不愿,两人因此争吵,几乎反目成仇……”
“胡说八道!放你娘的狗屁!”高公洁怒急攻心,连脏话都脱口而出。
盛怒之下,高公洁忽而感觉到什么,一转头,却见女儿艾艾站在门口,双眸直勾勾盯着他,目光中充满犹疑。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由于一时气急,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艾艾怯生生道:“爹爹,嬢嬢……嬢嬢是因为这个才……”
“怎么可能?”高公洁一声怒喝,“他们在血口喷人,这你都信?”
艾艾何曾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火?她吓得不禁往后一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墩坐倒在地,小嘴儿一扁,想哭又不敢哭,看向高公洁的目光满是陌生和畏怯。
狄依依急忙俯身扶起艾艾,抬头瞪了高公洁一眼:“你一个大男人,除了凶女儿,还会做什么?堂堂高家大衙内,亲手杀死飞荷,分明就是为了灭口!可惜人蠢手笨,行凶时被人瞧见,逃跑时又崴了脚,只能装作打翻水壶伤了手脚,还让女儿帮忙遮掩……”
话到此处,艾艾稚嫩的小脸又变了神色,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巴巴朝高公洁看去,仿佛心有怀疑,又不敢相信。
狄依依见到艾艾苍白稚嫩的脸蛋,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后半截话顿时说不出来。她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虽说已经断定高公洁是凶手,但当着他女儿的面,将这一盆脏水泼上去……是不是太狠了些?
高公洁一直洁身自好,身为外戚,却自幼怀一腔抱负,打心底看不起父亲和弟弟。他立志要做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哪里受得了这等污蔑?怒不可遏道:“好个恶毒婆娘,生得一副好皮囊,没想到竟心如蛇蝎!我高公洁何等样人,岂会做出这般卑鄙之事?”
此刻狄依依心中已有悔意,只是见到他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若没有这桩腌臜事,平白无故,你为何要杀飞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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