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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过程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他本能地缩起了身子,变回了原形。
裹着一团累赘的衣物,心惊肉跳地用四脚落了地。
等他用狼身从衣裳里钻出头来,还不曾来得及得意自己的毫发无损,迎面是阿爹屋里的侍女,每天给他编辫戴花的清苒姐姐的尖叫声。
他长这么大,从未听过女人的尖叫,那么尖利,那么刺耳,仿佛变成了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膜。
还有更多的声音接踵而来,往日熟悉的小厮在惊恐的喊叫,隔壁院子里刚刚还在洒扫的绿裙姐姐,拿着扫帚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傻傻地看着,连疼痛都不自知,懵懂地望着眼前一切,所有人的脸仿佛都变了形。
直到阿爹的大丫头,清屏姐姐突然冲了过来,往他身前一扑,与此同时他听到一道风声。风声里,一根粗长的木棍砸在清屏瘦弱的脊梁上,沉沉地一声闷响仿佛是从体腔内部发出来的,女孩猛地压在他身上,又很快抬起身,咳出一道血花,洒在他的皮毛上。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背上的血点,又愣愣地仰头看她,只见她支棱着半个身子牢牢罩在自己上方,用手将他剩下的裹缠衣物从后腿上扯开,急急催喊:“小少爷,快跑啊!”
他被推了一下,就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清屏姐姐趴在地上没有动,扫帚和木棍落在她身上,还有无数声“妖怪”“畜生”“打死它”在小院上空喝骂着,呼喊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昏头涨脑地往前冲,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清屏姐姐的脸,睁着一双同样凄惶的眼,殷红的血甚至糊住了她的白牙,她张着嘴,血淋淋地一声声嘶喊着:小少爷,快跑啊!
——快跑!
他不知跑了多久,看到眼前有座木屋,屋门紧闭,他转开身,又看到小小的窗户开着,便跳起来一头扎了进去,正惊魂未定地哆嗦着,一只带着檀香的手伸了过来,他猛地一惊,本能发出一声咆哮,转头张嘴咬住了那只手,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湿了犬牙,他愣了神。
“嗯?”尾音带着一点疑惑,手的主人不仅没有收回去,反而伸过了另一只手,摁在他的头顶:“是小宝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舒缓,是经年累月世事无常里酿出来的从容散漫,慢悠悠地抽回了那支被咬出血的手,改托在他腹下,将他托起来,缓缓圈在怀里,这才抬起他脖子,对上那双淡金的兽瞳:“怎么了,小宝?”
他一抖一抖地打着颤,舔了舔牙上的人血,就这么醒了神智,凝望着自己出生以来,只见过两次的奶奶,这是第二次见她。
沈老夫人和从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他还在喝羊奶的时候,在襁褓里见过她一次,是管家爷爷抱着他送到了梅园门口,而后奶奶走了出来,低头看了看他,说:我是你奶奶。又说,那就养着罢。
就是这样冷清的褐色眼睛,仿佛天崩地裂也寻常的神情,丢下这么一句话,回了佛堂。
洞开的记忆,让他在这曾见过一眼的奶奶面前,起了山呼海啸的委屈。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被打了;
还想说,清屏姐姐要被打死了;
还想说,我不是怪物;
还想说,阿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
那么多的话,在他脑子里翻腾,每每涌到嘴边,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仿佛自他牙牙学语起,所学会的所有人类的语言,都在他嗓子里死去了。剩下属于动物的喉音,哽在嗓子里,让他止不住地一阵阵咆哮。
“委屈了?”老夫人将怀里的小东西紧了紧,一手慢腾腾地抚着他后颈的皮毛,一边淡淡地道:“你啊,你的苦,还在后头。”
她的声音慈软,又浸着寒凉,是参透虚妄的漠然又悲悯,仿佛谶言落了地,千钧般砸起无数尘埃。
只这么一句话,就让怀里咆哮不歇的小狼崽安静下来。
小东西仿佛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着。
老夫人挑挑眉,轻哼了一声:“真是一家子,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而后她进了自己的厢房,抖落开叠好的铺盖,将她手里这团没用的东西塞进了被窝,只留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枕上架着。
随手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里衣,老夫人扯了点白布,拭净手上的血迹,扎好了伤口。
转过身走到门前,拉开木门又停住了。她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搁在门边的条案上,回头冲着被子里那团毛球缓缓道:“歇着罢,阿奶替你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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