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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成一愣,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
云舒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哀伤:“非尽在敌国兵锋之利,亦在闭目塞听,讳疾忌医。昔日有忠臣直谏边患,却被斥为危言耸听,乃至酿成大祸。云舒献图,非为干政,实是……见北疆景象,偶有所感,不忍见朔国重蹈覆辙罢了。若因此惹大人疑心,云舒……即刻焚毁所有笔墨,再不置一词可好?”她以退为进,将对方的猜忌引向“讳疾忌医”的昏君行为,反而将自己置于“忠言逆耳”的悲情位置。
萧成被她一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公主好自为之!须知祸从口出!”说罢,拂袖而去。
云舒知道,太子的警告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她必须尽快找到三皇兄云瑾,那是她在朔国唯一的血脉至亲,也是了解南晏旧部残余势力、或许能暗中助力的关键。
机会终于来了。赫连灼似乎对她的“安分”和“价值”颇为满意,在一次韩幕僚送来文书时,云舒“无意间”提及抄录典籍需一种特殊南晏徽墨,而此墨据说只有工部匠作监的南晏俘臣才懂得配制,言语间流露出对故国技艺的怀念和对皇兄的担忧。
数日后,韩幕僚带来消息:大将军特许,可由他陪同,前往匠作监“请教”制墨工艺,并可……短暂探望三皇子云瑾。
云舒心中激动,面上却只是平静谢恩。
匠作监位于龙城西北角,是一处规模宏大、却充满金属锈蚀和烟火气息的所在。里面充斥着叮当作响的敲打声和匠人劳作的号子。云舒在韩幕僚和几名侍卫的“护送”下,走入这片与她昔日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
在一个堆放废料的偏僻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三皇兄云瑾,曾经那个温文尔雅、喜好丹青的翩翩少年郎,如今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粗布短褐,头发蓬乱,面容憔悴,正佝偻着背,费力地打磨着一件金属构件。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动作机械,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看到这一幕,云舒的心如同被狠狠揪紧,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悲痛,快步上前,声音颤抖地轻唤:“三皇兄……”
云瑾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当看清是云舒时,他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被浓烈的怨毒和恐惧所取代!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去,撞在身后的废料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你怎么来了?!滚开!别过来!”云瑾声音嘶哑,充满恐惧,仿佛云舒是什么洪水猛兽。
“皇兄,是我啊,是舒儿!”云舒心如刀绞,上前想拉住他。
“别碰我!”云瑾猛地挥开她的手,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还是赫连灼派你来试探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想活着……像条狗一样活着也行!”
他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亡国的耻辱、为奴的艰辛、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早已将这个曾经骄傲的皇子彻底击垮。
云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痛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是对朔国的愤怒,也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任何安慰或叙旧都是徒劳,只会加剧他的恐惧。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变得平静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来公干:“三殿下误会了。本宫前来,是为向匠作监精通制墨的师傅请教技艺。顺道,听闻殿下在此,特来一见。殿下既安好,本宫便放心了。”
她刻意用了“本宫”和“殿下”的正式称呼,划清界限,减少他的压力。然后,她转向一旁看似监工的小吏,询问起制墨之事,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为此而来。
云瑾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眼中的恐惧稍减,但戒备依旧。
云舒一边与小吏交谈,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云瑾的工作环境和周围的人。她发现,有几个匠人看似在忙碌,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带着监视的意味。赫连灼允许她来,果然不只是仁慈。
短暂的“请教”结束后,云舒起身告辞。在经过云瑾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活下去。记住,你姓云。”然后,不等他反应,便随着韩幕僚转身离去。
走出匠作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云舒才感觉堵在胸口的巨石稍稍松动。皇兄还活着,但精神已濒临崩溃,且被严密监视。短期内,无法指望他能提供任何帮助。但至少,她确认了他的状况,并播下了一颗“活下去”的种子。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宫的路上,云舒沉默不语。韩幕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三皇子殿下……似乎受惊不小。”
云舒心中凛然,知道这是赫连灼的又一次试探。她苦笑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无奈:“国破家亡,为奴受辱,皇兄他……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性情大变,也是常理。只望他……能平淡度过余生吧。”她将云瑾的反应归因于创伤,合情合理,掩饰了自己真实的意图。
韩幕僚不再说话。
然而,云舒低估了太子一党的狠毒。她探望云瑾的消息,不知如何被太子知晓,并迅速被扭曲成了“南晏公主私会旧部,图谋不轨”的流言,在朝野悄然散播。虽然赫连灼暂时压下了明面的弹劾,但暗地里的杀机已如箭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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