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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仓房外,午后的阳光刺眼,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盘巨大的石磨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而他将要亲手,打破这个轮回。
九
这一夜,李茂睡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他总能听到那咕隆咕隆的磨盘声,有时遥远,有时又近在耳边。梦里,他看见奶奶穿着那件深蓝色褂子,背对着他,一圈圈推着磨。他想喊她,却不出声音。然后奶奶缓缓转过头——不是昨晚那张腐烂的脸,而是她生前的模样,慈祥,温和,眼里却蓄满了泪水。
“茂儿,”梦里的奶奶说,“别来…快走…”
他想靠近,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变成旋转的磨盘,他站立不稳,直直朝磨心那个漆黑的轴孔坠去——
李茂猛地惊醒,大口喘气。仓房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晨雾很浓,白茫茫一片,把远近的山林都包裹起来。
七叔公已经在角落里忙碌,把那些草药、符纸、鸡血、朱砂等物分门别类地包好。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动作依然稳当。
“醒了?吃点东西。”七叔公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杂粮饼,还有一小竹筒清水。
李茂默默接过,食不知味地吃着。距离正午还有几个时辰,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上午,村长带着两个年轻后生来了,抬着一坛酒,抱着红布和香烛。两个后生都是村里出了名胆子大的,一个叫铁柱,一个叫栓子,二十出头,膀大腰圆。
“七叔公,茂哥。”铁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村长说磨坊那儿要清理?早该弄了,那地方阴森森的。”
栓子也点头“对,咱们干完活,能不能…”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要点酒钱。
七叔公看了村长一眼,村长赶紧说“工钱我出,我出。你们听七叔公安排就行。”
“不用你们靠近磨盘。”七叔公沉声道,“就在磨坊外围,把那些荒草荆棘清理一下。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别往里走,别好奇。干完活立刻离开,晚上我让村长请你们喝酒。”
两个后生虽然有些疑惑,但听说有酒喝,也就爽快答应了。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接近正午时,阳光变得毒辣,晒得地面烫。这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
“走吧。”七叔公背起包袱,手里拿着一把缠着红布的桃木剑——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桃树枝削成,但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李茂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装鸡血和朱砂的瓦罐。村长跟在最后,脸色苍白,不停地擦汗。
两个后生已经在外围开始割草,柴刀砍在荆棘上,出唰唰的声响。见他们过来,铁柱直起腰“七叔公,里面也要清吗?”
“不用,你们就在这儿。”七叔公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盘巨大的石磨。
阳光下,磨坊的废墟显得更加破败。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石磨半掩在荒草中。磨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污垢,但依然能看出它巨大的体量。磨杆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半截残木卡在磨耳上。
李茂的心跳开始加。就是这里。昨夜,奶奶和那些失踪的人就在这里,一圈圈地推着这盘磨。
七叔公在距离磨盘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示意李茂放下瓦罐。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粗瓷碗,倒进鸡血,又加入朱砂,用一根桃木枝搅拌成粘稠的暗红色浆液。
“开始吧。”七叔公深吸一口气,用食指蘸满血朱砂,蹲下身,开始在磨盘周围的地面上画符。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认真,嘴里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那些符文扭曲怪异,李茂一个也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随着符文逐渐成形,周围的空气似乎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冷,而是一种凝滞感,仿佛连风都绕开了这一小片区域。
阳光直射在磨盘上,石头烫,蒸腾起一股淡淡的水汽。但在李茂眼中,那磨盘依然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七叔公画完最后一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身,从包袱里拿出四根削尖的桃木楔子,每根都有小臂长短,上面同样刻满了符文。
“四方镇煞。”七叔公说着,走到磨盘的东侧,将第一根桃木楔子用力钉入地面,直没至半。接着是南、西、北三个方位。
四根桃木楔子钉入后,李茂明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以磨盘为中心扩散开来。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沉重感,仿佛连呼吸都需要多用几分力气。
“好了。”七叔公抹了把汗,看向李茂,“现在,你得下去看看磨心。”
李茂走到磨盘前。巨大的上下两扇磨盘贴合处,中央是一个碗口大的轴孔。他蹲下身,凑近观察。轴孔里积满了黑乎乎的泥垢和腐烂的落叶,看不清底部。
“脐石应该就在下面。”七叔公递过来一把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铁撬棍,还有一把刷子,“先把杂物清理干净。记住,无论生什么,别停。”
李茂接过工具,深吸一口气,趴在滚烫的石磨上,把手伸进轴孔。里面的腐殖质又湿又黏,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不完全是腐烂的味道,还混杂着铁锈、尘土,以及一种…淡淡的腥气。
他用刷子一点一点清理,黑色的泥垢不断被带出来。随着清理深入,轴孔底部渐渐显露——果然有一块圆形的、颜色略深的石头嵌在那里,与周围石质不同,显然是后来嵌入的。
这就是脐石。
李茂把撬棍尖头卡进脐石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几次,脐石像是焊死了一样。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滚烫的石磨上,出轻微的嗤响。
“用这个。”七叔公递过来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黑狗血。滴在缝隙里。”
李茂照做。血液渗入石缝,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灼烧。他再次用力撬动——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脐石松动了一丝。
李茂精神一振,继续用力。撬棍一点点深入,脐石被撬起了一角。一股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熏得他几乎要呕吐。
“快!”七叔公催促道。
李茂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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