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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安好,新房便有了眼目,能够自主地呼吸,与外界沟通。但家,还需要一道坚固的屏障,一个清晰的边界。当夏日的热浪开始炙烤大地,麦浪翻涌出金黄的色泽,吴家盖房的最后一役——砌院墙、建猪圈、安大门——也拉开了序幕。
砌院墙是相对简单的力气活。吴建军没再请大工,带着吴普同和几个相熟的邻居帮忙,李秀云负责做饭和打下手。材料用的是盖房剩下的边角砖和土坯。先在房屋地基的外围,用石灰粉撒出院墙的轮廓线。
挖地基比盖房时浅得多,只需挖出二三十公分深的浅沟,倒入碎石夯实作为垫层,然后就开始用砖或土坯一层层往上砌。砌墙的技术要求不高,主要是保证墙体垂直,灰缝填满。吴建军亲自砌墙角,确保拐角方正。吴普同和邻居们负责递砖、和灰、填缝。土坯是李秀云带着吴小梅早些日子用模子脱好、晒干的,比砖轻些,但砌起来更费灰。
墙砌到一人多高时,吴建军在西南角特意留出了一个豁口。“这里,砌猪圈。”他指着豁口说。猪圈是庄户人家必不可少的“产业”。圈墙直接用砖砌起来,里面用水泥简单抹了地面和墙裙(防止猪拱),预留了食槽和排粪口的位置。顶上搭几根木椽,铺上旧苇箔,再盖些麦草,一个简陋但实用的猪圈就完成了。看着西南角新砌的猪圈,李秀云已经开始盘算着秋后抓两只小猪崽来养了。
院墙合拢,在正南方位留出了宽敞的大门洞。大门洞两旁的砖垛(门墩子)砌得格外厚实、方正,顶部还特意用水泥抹出了一个小小的斜面,便于雨水流走。
最后的重头戏,是安装院子大门。这次,吴建军没再选择费时费力的木门。一来木门沉重,开关不便;二来木门需要经常刷漆保养;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想要一个更结实、更“气派”、也更省心的门。他看中了镇上铁匠铺打制的那种铁栅栏门。
铁匠铺的王铁匠是个沉默的黑汉子,围着油污发亮的皮围裙,胳膊上肌肉虬结。铺子里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吴建军在铺子里看了又看,最终选定了一款最朴素也最结实的样式: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用粗壮的角铁焊成框架,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手指粗的铁棍,顶部焊着尖锐的矛头(防翻越)。整扇门刷着深绿色的防锈漆,沉甸甸的,透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冷硬和安全感。价格自然不菲,但吴建军咬咬牙,还是付了定金——这钱是他用家里仅存的一点积蓄和偷偷卖了些口粮挤出来的。
大门运回来的那天,像一件隆重的礼物。沉重的铁门卸在院门口,引来不少邻居围观。
“哟,建军,安铁门啦?够气派!”
“这多结实!这下可不怕贼惦记了!”
“还是铁门好,省心!”
议论声中,吴建军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他和王铁匠带来的徒弟一起,把沉重的门扇抬到门洞前。先在砖垛门墩子上用电钻(这在当时农村还是稀罕物)打出孔洞,埋入粗大的膨胀螺栓。然后合力将门扇对准位置,抬起,套在门轴(粗壮的钢制合页)上,再拧紧螺栓固定。
“咣当”一声,当两扇沉重的铁门第一次严丝合缝地关闭在一起,门鼻(插销)落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时,整个院子仿佛瞬间被纳入了一个坚固的堡垒之内。那冰冷、沉实的金属触感和声响,与之前木门的温润和“吱呀”声截然不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吴普同兴奋地跑过去,用力推开一扇门,又“哐”地一声关上,听着那金属碰撞的回响,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稳固。他摸着冰凉光滑的铁棍,透过栅栏的缝隙望向外面熟悉的村庄景象,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新的、坚固的屏障。这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鸡鸭乱跑的土院了,这是一个有明确边界、需要钥匙开启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崭新的铁门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吴建军独自一人,背着手,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脚下是平整的、尚未硬化的土地,四周是齐整的红砖院墙,西南角的猪圈静静地卧着。眼前,是五间高大方正的正房,门窗紧闭,玻璃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三间配房(计划做厨房和储藏室)也已初具规模。
他走到新安装的铁门前,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铁棍,感受着那坚实无比的质感。然后,他拿出那把王铁匠随门附赠的、沉甸甸的黄铜大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响,锁开了。他拉开沉重的铁门,又缓缓关上,再次落锁。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它像一枚沉甸甸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这段漫长艰辛的建房历程的终点。也像一声宣告,宣告着这个风雨飘摇多年的家,终于拥有了一个坚实的壳,一个可以落锁、可以守护的堡垒。
吴建军握着那把冰凉的铜钥匙,抬头望着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新房。汗水、债务、争吵、疲惫、石碾的闷响、赊欠的屈辱、青砖的冰冷、钢筋的坚硬、木花的清香、玻璃的通透、铁门的沉实……无数画面和感受交
;织翻涌。他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年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沉重,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尽。晚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吹过他刻满风霜的脸颊,那紧锁了一年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刻,于无人注视的暮色里,缓缓地、彻底地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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