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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便涨红了脸,低声道:“大官人取笑了。小本生意,哪谈什么家业?”
王婆笑道:“小本生意,辛苦却一点不少。我老身觉少,早上每每天不亮便醒,时常听见隔壁打饼动静。不曾听岔的话,有时劳作的倒是娘子罢?”
金莲道:“有时是奴代劳。不知干娘这边听见,下回便动静小些,不敢惊扰清梦。”
西门庆笑道:“我家中也放着一个房里人,善造五鲜汤水。若得她似娘子这般会当家时,早册正了她。”
王婆道:“娘子本领何止造汤做水?武家兄弟早上出门,追着添衣。回来坐地便有热饭,衣来伸手,水来湿手。再兼着家中生意收支,一本清账,打理得整整齐齐。”
西门庆便称赞:“娘子是个当家人。不当家不知个中甘苦,俺这个缺人疼的却都晓得。最怕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金莲低头不应。
王婆笑道:“也难得娘子当着家,还有这番情致。大官人往外瞧一眼隔壁园子。也就是冬天看不出来什么,到了春夏,呵呀!这满园的花朵儿瓜果,蜂蝶乱飞。吃不完的还给老婆子拿了过来。也不曾有机会好好谢上一声。——难得今天都在这里,老婆子备杯水酒,替二位恩人浇手。”
金莲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口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心中便又了然了几分,笑道:“吃杯酒怕怎的!回头尊夫来家生事,只管教他来寻老婆子说话。”
说话间已将现成酒食搬将上来,一递一杯劝酒。金莲推脱不得,吃了几杯。一连斟过三巡酒,那婆子便推说盪酒起身,将两个留在房里。
金莲已然带了三分酒意,粉脸微酡,杏眼微饧,宛若沉醉杨妃一般,西门庆瞧在眼中,恨不得便搂在怀里。明知故问:“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
金莲望了他嫣然微笑,轻声道:“虚度二十二岁。”
西门庆道:“原来小人倒痴长五岁。”
金莲一时恍惚,脱口而出:“怎的,不是说长奴三岁?”
西门庆一呆,道:“便是本命丙寅年生的,七月廿八。再不敢欺骗娘子。”
金莲猛可的回过神来,笑道:“我记岔了。”自家拿手扪一扪脸,双颊滚热。便不敢再多饮,劝酒时只作势举杯,沾一沾唇。西门庆风月场中元帅,岂能看不出来她这点手段?软磨硬泡,又冤得妇人吃下一两钟去。
王婆厨下延宕一会,盪得热酒姗姗走回,接着提壶劝酒。金莲纤手罩定盏口道:“干娘,奴家量浅。——酒便彀了,再吃不得。”王婆道:“哪里就彀了!老身一贯晓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不由分说,硬是又灌下去两钟。
金莲哪消受得他两人这般轮番敦劝,几杯快酒落肚,已然不胜酒力,星眼朦胧,坐得也不似适才端正,云鬟半軃,酥胸半露。笑问道:“才将那个善造汤水的,是官人第几房娘子?”
西门庆道:“惭愧,惭愧,她哪里就成了第几房!不过先妻留下的房里人,姓孙。人才么倒是有几分人才,只可惜脾气本事都上不得台面,越扶越醉。是以收用她这多时,为甚也不给个名分?
王婆微微笑道:“官人,你和李娇儿却长久。”
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我只爱她会弹唱,却哪讨娘子这般当家本事!”
王婆道:“大官人却不知!大娘子不单会当家,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西门庆心领神会,接口道:“昨日小人打马从干娘门前过,听见楼上一支琵琶弹得绝妙,驻马听了一会,想不到原来琴师就在跟前。谁知娘子有这段儿聪明?”
金莲便吃吃地笑,低了头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
西门庆道:“什么叫做不十分好?娘子过谦了。就是小人在勾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这手好弹唱!”
一句话恭维得金莲勃然大怒。星眸一睁,坐直身子,笑道:“大官人好见识,想来常在勾栏瓦舍走动。”
西门庆却未看出来她不自在,笑道:“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可怜小人先妻去了,如今家中搁着几个人,哪个成头脑的?都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
婆子拍手道:“大官人家中正缺个管家的能人!若有似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
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
金莲道:“官人将天比地。宅里搁着神道相似的几房娘子,却来这般消遣奴家,不害臊么?”
西门庆见她主动撞上门来,更是胸有成竹,哪里去细究话里深意,笑道:“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撞不着娘子这等人物。”
金莲自筛一盏酒,呷了一口,杯盏擎在手里,乜斜星眼,笑道:“知心易得,知音难求。官人这样高明见识,我倒想请教请教,奴那日弹的什么曲子,可听出来了?
见她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模样,西门庆只看得心头火发,笑道:“还不是如今院里时兴的那些?什么《梁州序》《八声甘州》。不怕娘子笑话,小人颇通一些音律,北词清唱,南戏海盐,我都懂的一二。自家也惯爱唱个《山坡羊》。”
听他这般夸夸其谈,潘金莲反倒只觉厌恶。冷笑一声,待要讥刺两句,倏忽间一阵恍惚,一月前雪夜不期然撞进心来。
想到武松,胸中忽而一派澄净。无欲念,亦不觉羞惭,一颗心蓦的沉静下来,似乎回到了那一晚雪夜之中。雪气冷冽微甘,她坐在楼上弹琴,楼下坐着另一个人,二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对了一片白茫茫雪地。他听见了,也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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