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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迷迷怔怔,如醉似痴,眼前遽然现出幻象,仿佛一眼望到极远处去。但见满眼陌生山川风物,溪涧淙淙,山色莽苍,十一月间天气,山野茫茫,天阴似有雪意。溪涧旁独个儿醉伏着一个人,身上一袭直裰,头发披散双肩,额戴戒箍,颈挂数珠,作个行者打扮。
不知怎么,心里知道这人便是武松。吃了一惊:“怎生打扮得像个头陀?”定睛看时,形容狼狈颓唐,似吃得大醉,一动不动地扑在溪畔,淋淋的一身水。
又是吃惊,又是怜悯:“他在哪里吃酒来?这样寒冷天气,醉卧溪边,怎的也没半个人管待他?”不由自主地道:“叔叔寒冷。”那一个武松震了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教她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他模样苍老了。胡子拉碴,颓堕潦倒,面貌有深刻风霜痕迹,眉宇嘴角亦带了忧患苦厄之色,分明是个落魄醉汉,哪还有半分意气风发少年郎模样。他的眼睛里有惊讶,亦有苦痛,和她所不明白的一些东西。他道:“感谢嫂嫂忧念。”
金莲忽觉难过。明明身在做成的局中,自身难保,胸中却浑无半点惧意,反倒一瞬间对这个人生出无尽怜悯,无限柔情。
她不明白。又是惊奇,又是伤心,震动恍惚间,不觉眼中堕下泪来。几乎哽咽,道:“天这样冷。你快些起来。”
西门庆微微一呆,笑道:“小人不冷,反倒有些害热。多谢娘子关怀。”
金莲猛的回过神来。心中一震:“怪哉!平白无故,恁的做起这般怪剌剌白日梦来?”左手不觉一抖,半盏儿残酒便泼将出来。不合西门庆赶巧往前一凑,不偏不倚,大半泼洒在他身上外罩的一件儿绿纱褶子上。
西门庆“啊呀”一声,立起身来。金莲也吃了一惊。镇定心神,回想刚才情形,仍觉无尽伤怀,带的酒霎时间已醒了一半。起身敛衽行礼,收了笑容,正色道:“奴家量浅。酒醉失察,一时失手,污了官人衣裳。”急抽手巾,上前替他拂拭前襟酒渍。
不想手伸出去,连手带汗巾子给西门庆捉在手中。微笑道:“不妨事。既是衣衫点污了,脱了它便是。”
金莲吃了一吓。转头唤王婆时,室中哪来的婆子?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只剩了二人独处,门扇紧闭。
心中雪亮,一言不发,挣脱西门庆手,向外便走。她举动倒是大出西门庆意料之外,慌得上前阻拦,口中央告:“姐姐,可怜作成小人则个!”
金莲不答,只是将手去扯那门,却扯不开,原来王婆在外面把索儿缚了房门,倒关他二人在屋里。金莲便变了颜色,喝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眼见十分光满,西门庆如何肯放脱了她走去。软语哀告:“恳求娘子成全!”
金莲将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邻里邻居,自家颜面,刚要拼死吵嚷了起来,忽闻门口一个公鸭般半大不小的少年嗓音,高叫:“武大娘子,有一封你家二叔书信在这里!”叫得西门庆一怔。
金莲便乘了他一怔,叱道:“大官人放开!”狠命将他一推,奔至门口,拍门嚷叫起来:“干娘开门!”只恨得西门庆无可奈何,弯了腰骂道:“哪来的贼囚根子,这当口撞来挺尸?”
说时迟那时快,大门吱呀启开,一个少年笑吟吟站在门里,一手擎了一封书信,不是郓哥儿是谁?
回说门口这一番斗智角力。却说那日迎儿独自在家,正乐得清闲,忽而听见门口响动,帘子一掀,却是郓哥,笑嘻嘻走上门来,说道:“大娘子在家么?”
迎儿答道:“我娘不在。”郓哥笑道:“你娘一向悭吝,钱钞上把得甚紧,今日我倒要专程来赚大娘子两个钱,你且瞧我的本事。”
说得迎儿咯咯笑起来,道:“贼囚!你待怎生赚我娘银钱?”郓哥笑道:“还不是靠奇货可居?你家二叔来了一封书信。周小云刚生了女儿,脱不开身,叫我带了过来。”说着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得意洋洋地一扬。
迎儿道:“二叔的信,你敢捂着不给,也不怕我娘揭了你一身猴皮!横竖你搁下在这里罢。她要到晚夕方回了。”
郓哥笑道:“呸!说得倒轻巧。这一封信不是信,是产乳的牛,下蛋的母鸡!我要亲自交到大娘子手里,赚她十钱养活老爹。你娘人在哪里?”
迎儿道:“我娘这一向替王干娘裁寿衣,早出晚归。你自去隔壁寻她。”
这小猴子提了篮儿,径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麻线。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拜揖。”
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便是来寻武大家娘子。”婆子道:“你要寻谁家大娘子?不在这里。”郓哥道:“却又作怪!她女儿明明说在这里给干娘裁寿衣来。”婆子一口咬定道:“不曾来!不曾来!”
郓哥情知不对,一眼瞥见一匹高头骏马拴在茶坊门边,正是平时走街串巷看熟的西门庆坐骑,套着雕银鞍辔。当时便明白了五六分,笑嘻嘻地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内便走。
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哪来的西门大官人?人家屋里,各有内外,你往哪里闯?”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哪得甚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干娘不要独吃自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
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么?”一句话尚未嚷毕,忽而听见金莲声音,楼上喊骂起来:“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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