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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红衣,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这片被素白和哀伤浸泡透了的天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风好像都停了。哀乐早没了声息,偌大的校场,成千上万的人,却死寂一片,只有那嫁衣裙摆拂过地面草叶的窸窣轻响,清晰得刺耳。
柳映雪就那么一步步走过来。嫁衣是极正的红,金线绣的鸾凤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固执的光。她脸上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或喜悦,也没有此刻应有的悲痛欲绝,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种凝固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冻住了的平静。她手里捧着的托盘,红烛、酒壶、酒杯,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无视了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有些骇然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灵堂的最中心,停在了那套覆着玄鸟旗的银甲和仿制长枪前。
她微微仰起脸,看着那空荡荡代表世子的衣冠,忽然,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常人的笑。没有温度,没有喜意,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周围的死寂,清晰地传入了离得近的每一个人耳中。
“楚骁。”
她直接叫了世子的名字,没有尊称。
“你以前问我,我喜欢的男孩子,该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说,我要找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文,要能安邦定国,胸有锦绣;武,要能保家卫国,气吞万里。不能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不能是仗着家世欺人的废物。”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银甲和枪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人的脸。
“那时候,你在我眼里,就是那样的纨绔,那样的废物。你仗着王爷的势,在楚州城里横着走,斗鸡走狗,喝酒闹事,看见漂亮的姑娘就挪不动步。你缠着我,说非我不娶,用尽各种法子逼我……我讨厌你,楚骁。讨厌到看见你就想躲,听见你的名字就心烦,甚至……甚至有时候,恨不得你这样的人,干脆消失掉才好。”
她的话,像冰锥子,一句句砸下来。旁边的柳父柳母脸色煞白,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只是不住地流泪。一些知道世子早年“劣迹”的老人,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可是,你看,”柳映雪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碎裂,“你做到了。你写的那些诗词,如今传遍了天下,连京城最有名的才子都说好。你文采风流,他们都说你有安邦之志。”
“你武功也好。一个人,带着三百人,就敢往十万大军里冲。杀了他们最厉害的八个将军,杀了不知道多少蛮兵,最后……还把他们的族长,钉死在了自己的军阵前。”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天下的英雄,谁有你厉害?楚州的百姓,谁不感念你的恩德?军中的将士,谁不把你当成真正的英雄?你爱民如子,嫉恶如仇……这些,我都听说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里带上了极细微的颤抖:
“你才刚成年,朝廷就追封你为‘王’了。‘文武昭烈王’……多威风,多响亮。我想要的,你都做到了。你成了全天下最符合我当年说的、能文能武的那个人。”
她猛地抬起眼,那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骇人的、混合着无边恨意和绝望的光芒,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衣冠,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
“但是楚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受伤的雌兽最后的哀鸣,划破了灵堂的死寂,让所有人心脏骤然一缩。
“你既然都做到了!你既然变得这么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先走?!!”
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虚假的平静,汹涌而出,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肆意横流。她不再是那个冷静陈述的柳映雪,而是一个被巨大悲痛和悔恨彻底击垮的少女。
“你把我的心抽走了啊!楚骁!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以前讨厌你,可我的心……我的心早就……”她泣不成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捧着的托盘也跟着晃动,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却哀凉的声响,“你让我以后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
“映雪!你……你这是何意?!”王爷楚雄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沉重,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他看着这个一身血红、泪流满面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绝望,心头像是又被狠狠剜了一刀。
柳映雪的父母和兄长此刻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上前。柳父,那个一向注重礼法规矩的文士,此刻老泪纵横,对着王爷深深一揖,声音破碎:“王爷……王妃……郡主……小女……小女她自打听到世子的消息……就……就魔怔了啊!”
柳母哭得几乎瘫软,被儿子搀扶着,断断续续地哭诉:“
;她……她不肯吃饭……不肯睡觉……就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城门的方向……傻了一样……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她……她就说,她和世子有婚约……她成年了……该……该嫁给世子了……然后就自己做了这身嫁衣……我们……我们拦不住啊王爷!”
柳映雪的兄长对着王爷重重跪下:“王爷,小妹她……她是真的……求王爷体谅!”
柳映雪对父母的哭诉置若罔闻,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王爷、王妃和楚清,然后,捧着那沉重的托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楚雄,又看看被楚清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王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王爷,王妃,郡主……我知道,我配不上世子。他是英雄,是‘文武昭烈王’,是天下人都敬仰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除了……除了这张还算能看的脸,一无是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说得清晰些:
“但是,我们有婚约。是他亲口说的,也是两家默许的。我柳映雪,今年已经及笄,成年了。”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今日,就是来嫁他的。嫁给他楚骁,嫁给我们楚州的世子,嫁给……‘文武昭烈王’!”
“映雪!你……你胡说什么!”楚清再也忍不住,哭着上前想拉她,“弟弟他……他已经不在了啊!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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