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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风似乎都凝滞了。只有那沉重如擂鼓的脚步,一声声,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楚雄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他接过亲卫递上的那杆长枪。枪身黝黑,非木非铁,带着岁月沉淀的暗哑光泽,枪尖狭长,寒芒内敛,仿佛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这是他年轻时纵横沙场的兵器,“镇岳”。多年未曾真正出鞘,今日,为子复仇,亦为会此天下至强。
他双手持枪,枪尾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微尘不起,却有一股无形的沉雄气势,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与之前将领们的惨烈杀意不同,这是一种更厚重、更冰冷、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的威压。
他抬头,目光终于与马背上的兀烈台相接。
“兀烈台,”李元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不愧草原第一高手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刚退回本阵、兀自喘息、脸色难看的陈潼、楚风等人。
“方才之战,本王看得清楚。”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未尽全力,甚至,多有留情。否则,他们七人,撑不到此刻。”
此言一出,楚州军阵中,陈潼、楚风等人身躯皆是猛地一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涌上更深的羞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们拼死搏杀,以为对方已尽全力,原来……竟是被“留情”的一方?这比直接战败更让他们感到屈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孙猛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刘莽和张诚低下头,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楚清脸色苍白,看着父王的背影,眼中泪水再次模糊。
兀烈台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得色,也无讥诮,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楚雄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本王戎马半生,自诩见识过天下豪杰。今日方知,人外有人。这天下……恐怕已无人是你对手。”
这是极高的评价,出自镇南王之口,更是重若千钧。也间接承认了,方才七人联手不敌,非战之罪,实是武力境界上存在着令人绝望的鸿沟。
兀烈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感:“王爷谬赞。我不过是看着世子领悟自我真意的时候偶有所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陈旧的弯刀,又抬眼,望向楚雄手中那杆“镇岳”,缓缓道:
“至于兵器……”
他伸手,轻轻抚过腰间刀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怅惘。
“上次阵前,老夫所用长枪,已被世子……一击而断。”
提到“世子”二字,楚雄的眼神骤然冰封,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
兀烈台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某种武者独有的执着与遗憾:“那杆枪随我十余年,饮血无数,未曾想……终结于一位少年英雄之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战场,看到了那日血火纷飞中,那道决绝掷出断枪的年轻身影。
“自那之后,我便觉得,寻常兵刃,已不堪再用。腰间此刀,不过摆设。”他轻轻摇头,“而这天下,能令老夫再生出拿起‘新枪’念头,配让老夫以枪相对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于楚雄身上,那深邃的眼眸里,有审视,有慨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恐怕……也只有令郎,世子楚骁了。”
“可惜。”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楚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也刺入了后方每一个楚州将士的耳中。
世子!又是世子!
这老匹夫,竟将骁儿抬到如此高度!可骁儿……已经没了!死在了他的手上!
巨大的悲痛、无边的恨意、还有那被反复提及的“遗憾”所激起的暴怒,在楚雄胸中疯狂冲撞。但他脸上,反而愈发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要焚尽眼前的一切。
“既如此,”楚雄缓缓举起手中“镇岳”,枪尖遥指兀烈台,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渊中升起,“本王便以手中此枪,代吾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向你讨教!”
战意,冲天而起!不再是为将帅的威严,而是一个父亲,为子复仇的、最直接最暴烈的执念!
兀烈台眼神一凝,终于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玄甲王者。他缓缓点头,不再多言,右手,终于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弯刀的刀柄。
就在这时——
草原联军阵中,一直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看着这一切的阿茹娜,忽然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她看到了父兄眼中的绝望,看到了联军将士脸上的死灰,看到了楚州那边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和冲天杀气,更看到了阵前那位楚州王,在听到“世子”二字时,眼中那毁灭一切的冰
;寒。
无论兀烈台多厉害……他能一个人杀光二十万复仇大军吗?他能挡住那五十万民夫搬运来的、足以淹没草原的粮草和仇恨吗?他能挽回被焚毁的草场、被屠杀的牛羊、被污染的水源吗?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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