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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一世剪恶除奸,竟第一次像个贼首般,偷偷摸摸,藏头露尾。
倒颇有几分不自在。
好在天意垂怜,倒没让他多等,斋堂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光亮的脑袋蹑手蹑脚,手中拎着一个食盒,从后门溜出,正是慧能。
他目光追随那道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小步跟上他,往山中走。
慧能每月总有几次会特意上山,去寻沈昭,一是给她带些吃食,毕竟他师兄做得斋菜实在美味,二是为他自己,因着躲早晚课,总得寻个理由。
他平日耍懒惯了,到处不见他,只有在斋堂里内能多见他几次,倒无人在意。
天色渐深,慧能手提着一盏兔子灯,一步一个脚印往山上爬。
这盏灯还是沈昭从洛阳买回送他的,他喜欢得很,夜里出门总爱不释手地拎着。
山路蜿蜒但并不曲折,除了行人的脚印,还有来往的车辙印。
谢珩俯身摸过地上的碎石,更确信她就在山中。
兔子灯在夜中一蹦一跳,丝毫未留意身后跟他而来的人。
途径岔路时,慧能转了方向,余光无意瞥见树种闪过一个虚影,他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眸,停了几息。
那虚影闪过的树丛抖得厉害,不似微风吹拂。
他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转过身,举着兔子灯慢慢向草丛靠近。
谢珩躲在树丛中,庆幸自己身着深衣,刚松了口气,却听到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声起。
他抬眼向远处看,慧能正步步向他靠近,他身后,仍未见有人居住的痕迹,一片漆黑。
只怕她还在山尽头,此路岔路极多,若非由慧能带路,并不易寻。
他将身子俯得更低,草丛却抖动更甚。
此刻再作伪装,已来不及。
他屏住呼吸,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缓缓而下,此刻的紧张与不安,竟同他邵阳埋伏那夜,相差无几。
慧能的脚步逼近,布鞋碾过石子的声音摩擦着他的耳膜。
忽而一个白影嗖的窜出。
慧能尖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清是只野猫后,他拍拍袈裟从地上爬起:“猫猫坏,让你吓我!”
谢珩轻轻吐息,身子僵得不敢妄动半分,直到听见慧能的脚步声渐轻,才从草丛中走出,复又紧随而上。
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
兔子灯里的烛火将要燃尽时,谢珩终于看到几星光亮。
山风阵阵,几只常满灯随风轻晃,勾勒出宅院轮廓,其上绘制的七龙五凤,栩栩如生,守家镇宅。
回看山下,已一眼望不到头,此处僻静幽深,若非慧能在前,只怕饶是知她在此山中,派人搜山也需耗费不少功夫。
门扉虚掩着,不避外人。
慧能推门而进,大喇喇地向内跑去,谢珩却止了脚步。
“女施主,师兄今日做得豆腐可香了,你快趁热尝尝。”慧能踮起脚,四年前,他刚能将食盒捧起,踮起脚尖推到桌上,如今身量渐长,已然与桌案齐平。
沈昭为他倒了杯茶,又将他手中的兔子灯放于一旁,一会儿换上灯烛,方便他下山:“快坐下歇歇,夜深露重,一会儿可需我送你下山?”
慧能咕嘟咕嘟牛饮般,抱着茶碗喝个干净,又将其倒满:“这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下去,女施主大可放心,对了,怎的这几日都不见蓁蓁了?”
沈昭笑着打开食盒,打趣道:“她三日前刚来过,怎的,一见面便吵嚷个不停,如今不见面了,反倒还念起她了?”
小和尚涨红了脸:“阿弥陀佛,施主慎言,修行之人自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戒贪嗔痴恨,一切妄念皆虚无”
她亦不打断他,由着他去念。
慧能翻翻眼皮,嘟囔着嘴,气得抱起兔子灯作势要走。
他每每听师傅讲经时,瞌睡连连,多年下来,只记得这几句,由着他说,他反而说不下去了。
沈昭喊住他:“莫走啊,小师傅,蓁蓁说过今日会来,你不等她了?灯芯还未换呢!”
慧能随手取了墙角的花灯,抱在怀里,置气说:“谁会等她,我要下山了,此物便当做质押,改日你将食盒归还时,我再给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昭笑得嫣然,这小师傅倒是聪慧,偶尔上山,听过她同柳宁一众浅谈过交易、经营一类的事,记住几个词,倒真会活学活用。
慧能前脚刚走,房檐上的灯盏忽地晃起,似被疾风翻搅,磕碰到房檐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沈昭推开屋门,向外望去,静谧的山野中只有一豆光,晃晃悠悠消失于夜。
天上的月弯成一道弧,被云遮盖,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在山中回响。
念着蓁蓁一会儿会上山,她并未将门关紧,转身向屋内走去。
刚踏出几步,脚下便出现了另一道黑影,她顿住步子,尽量保持镇静,抬眼去瞟墙上挂的镰刀。
身后的人并未动作,只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在此住了四年,起先怕着山中豺狼野兽,或是闲散无赖上门,谨慎得紧,房门上了好几道锁。
后来才知,除了夏季山中多蛇蚁外,并无其他走兽,更从未在山中见过任何人。
便是慧能的师兄弟们上山采摘,知道她独居于此,他们更不会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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