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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路。”闻空垂眸接过茶盏。
“哦?”紫荆挑眉,“那师父原本是要往何处去?”
叶暮坐下用餐,正夹起一筷清蒸鱼,闻言筷尖微顿,虽未抬眼,耳尖却悄悄竖起。
“东山别院送经书。”
“东山别院?”蹲在院角扒饭的赵铁牛抬起头,粗着嗓子道,“师父莫不是记错了路?别院在东北向,离咱们庄子少说六里地,您这方向可是走反了哩!”
紫荆扑哧笑出声,叶暮将鱼肉放入紫荆的碗中,“莫问了,吃你的饭。”
她的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牵了牵。
饭毕,闻空还是要走,“四姑娘,贫僧还需往别院送经,寺中师兄弟明日早课需用,不便耽搁。”
他合十行礼,“明日卯时三刻,贫僧必至。”
叶暮抬眸,远山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墨,“眼下天色已暗透,你这会儿赶过去,怕是走到半夜才能叩开山门。待明日天不亮又要折返,这一整夜光阴,岂不都要耗在奔波路上?”
她转向他,“你都不用休息的么?”
“无碍。”闻空说着就要转身走。
“且慢。”叶暮急急唤住他,“我有马车,我送你去。”
见他驻足迟疑,她向前半步,有几分无赖,“你既是为我庄上之事奔波,我岂能让你独自夜行?何况万一你路遇野兽,一去不回了恁办?我明日寻谁讨教方子去?”
“阿弥陀佛,”闻空垂眸,“这一路多是田埂庄稼地,少林,野兽不至,多虑。”
“不过我的马车总比你的脚程快些,往返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叶暮唤紫荆给她拿风衣出来,执起檐下灯笼,往院外走,“你且算算,是枯耗半夜赶路划算,还是与我同乘片刻更省时?”
“你怎么也要一同去?”闻空皱眉。
“马车是我的,我自然去得。”叶暮提着裙裾便要登车,“怎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诡辩。”闻空快步追至门外,"更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夜半出行成何体统?"
“同僧人出行,怕什么。”叶暮扶着车门笑,“还是师父怕我对你……”
“胡言。”闻空倏然打断,耳根却泛起薄红,见她已俯身钻进车厢,只得轻叹一声跟上。
刚在锦垫上坐定,叶暮便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宝相寺,你为何装作不识得我?”
她才不要把问题憋在心里。
“现在都不唤师父了?”
"我唤你师父时,你叫我女施主。"叶暮颇为不满,"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徒弟?”
车内陷入沉寂。
风灯在车檐下摇晃,烛影轻曳,暖黄光晕透过车幔罅隙,在厢内四壁流淌,映得彼此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日寺中香客如云,”闻空终是开口,“住持与众师兄弟皆在。你又是侯府千金,众目睽睽,不宜显得过于熟稔,平白惹来非议。”
叶暮轻哼一声,“我都不怕非议,你一个出家人倒怕起来。还是说,如今成了名扬四海的高僧,便觉得与我这等俗世中人牵扯,有损清誉了?”
“非是惧及己身。”
闻空道,“清誉于我,不过身外虚名,何足挂齿。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闻空道,"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寨中的姑娘,谈婚嫁不论门第,只看两人是否情投意合。若相处不睦,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归家,无人会指摘半句,她们从不知《女诫》为何物,也懂得敬重长者,爱护幼童。”
“可见这世间,”闻空语速徐缓,睐目望她,“并非处处都是珍宝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需活成瓷器。”
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
叶暮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看见月下山寨里,那些戴着山花,系着彩穗的姑娘们正赤足踏歌,许久,她唇角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原来天地这般大。”
东山别院,车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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