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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针扎。林夏蹲在两座坟中间,手里的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火苗在她指间跳跃,映得脸一半红一半青。父亲的墓碑新立了三年,碑上的照片还很清晰,穿着蓝布褂子的笑脸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旁边是外公的坟,墓碑早已风化,刻字的地方坑坑洼洼,像被虫蛀过。
“给你爸多烧点。”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飘,她往火堆里添了把黄纸,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粘在她花白的头上。林夏注意到母亲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深褐色的,和父亲墓碑底座的泥土颜色一模一样,连湿润的光泽都分毫不差。“还有你外公,都在一块儿,别厚此薄彼。”
林夏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钱一张张撕开。火堆突然“噼啪”爆响,火星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个细小的红点。她抬头时,看见火苗里浮现出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的男人,梳着整齐的三七分,穿件洗得白的绿色短袖,嘴角带着点僵硬的笑。那笑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有话要说。
“那是谁?”林夏指着火苗,指尖的皮肤被灼得疼。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整沓纸钱“哗啦”撒在地上,被风吹得四处翻滚。“别瞎说!”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怕被什么听见,“哪有什么人?是火光晃的!”她慌忙用树枝拨弄火堆,想把那团火苗压下去,可越拨,那男人的脸越清晰,连绿色短袖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妈,”林夏的后颈泛起冷汗,“你认识他,对不对?”她想起昨夜奶奶临终前的呓语,老人枯瘦的手指抓着她的手腕,指甲缝里也嵌着黑泥“往生咒要单独念,带名字的……那个穿绿衣的……也得烧点……”话没说完就被进来送水的母亲打断了,当时母亲的脸色难看得像块猪肝。
母亲没回答,只是把剩下的纸钱一股脑扔进火堆,拉着林夏就往回走。经过外公坟头时,林夏看见墓碑后闪过片绿色的影子,快得像阵风。她回头时,只看见只野狗叼着半张烧剩的纸钱,夹着尾巴钻进了树林,那纸钱的颜色,正是男人短袖的绿色。
当天夜里,林夏被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惊醒。不是窗外的风声,是从老房子的堂屋传来的,呜呜咽咽的,像男人的抽噎,又像女人的低泣。她摸黑穿上棉袄,楼梯板在脚下出“吱呀”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慌。
堂屋的供桌上摆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让林夏头皮麻的是,供桌中央多了张照片——正是她在火苗里看见的男人,绿色短袖,三七分型,照片边缘泛着层诡异的蓝光,像浸在水里。更恐怖的是,男人的眼睛似乎在转动,瞳孔随着火苗的晃动左右移动,最后死死盯住她的方向。
“夏夏……”沙哑的呼唤从照片里钻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没钱……冷……”
林夏吓得尖叫,后退时撞翻了供桌旁的香炉,“哐当”一声,香灰撒了满地。就在香灰扬起的瞬间,照片里的男人突然从相框里走了出来,双脚悬空,下半身空荡荡的,断裂处的衣服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一截暗红色的肠子从衣服里垂下来,拖在青砖地上,拉出蜿蜒的痕迹,散出股腐肉的腥气。
“帮舅舅……”男人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青白,“我要回家……”
“舅舅?”林夏的脑子“嗡”的一声,母亲从未提过她有舅舅。她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间,死死抵住房门,隔着门板,听见堂屋里传来“拖、拖”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在走,慢慢靠近楼梯……
第二天下午,林夏逼着母亲打开了老宅西厢房的储藏柜。柜子上了三把锁,母亲的钥匙串哗啦啦响了半天,手指抖得连钥匙孔都对不准。“别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些旧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是我舅舅,对不对?”林夏按住母亲的手,目光落在柜底的木箱上,箱子锁着,锁孔里锈迹斑斑,却能看见缝隙里露出的绿色布料,“你为什么从来不提他?”
母亲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把小铜钥匙,打开了木箱。里面堆着几件旧衣服,最上面那件,正是照片里的绿色短袖,领口的标签已经泛黄,上面印着“采石场工服”的字样。短袖的左胸位置沾着块暗褐色的污渍,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干涸的血迹,边缘还沾着几粒细小的碎石子。
箱子底下压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泛着蓝光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8年清明”,字迹已经晕开,旁边还有行小字“建军于青龙山”。
“他叫林建军,是你妈的亲弟弟。”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1998年在采石场出事了……塌方,没找到全尸。”她的手指抚过照片里的绿色短袖,“那天他刚领了新工服,说要拍照给家里看看……”
林夏的眼前突然闪过昨夜的画面舅舅悬空的下半身,断裂处的碎石子,还有拖在地上的肠子……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院子里干呕起来。原来那暗褐色的污渍不是血,是被碎石子埋过的痕迹;原来他的下半身,是被塌方的石头砸烂的。
“为什么不立坟?”林夏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白。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横死的,按规矩不能进祖坟。采石场赔了钱,你外公拿了钱,就把他的……剩下的东西扔在山里了。”
林夏突然想起昨夜的梦舅舅站在乱葬岗似的山坡上,周围都是裸露的石头,他的下半身陷在碎石堆里,肠子缠在石头上,像条暗红色的蛇。“我要回家……”他一遍遍重复,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扎进人心。
当天夜里,哭泣声又来了,比前一晚更清晰。林夏没敢下床,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听着堂屋的供桌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动。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绿光透了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她看见舅舅的鬼魂站在床边,绿色短袖在黑暗里泛着幽光,下半身的断裂处比昨夜更恐怖——碎骨头混着烂肉从衣服里戳出来,沾着湿漉漉的泥土。“还我……照片……”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们把我忘了……连张照片都不给我留……”
林夏想起储藏柜里的相册,原来母亲连张照片都没敢摆在供桌上。她抓起枕边的打火机,冲到堂屋,将那张泛着蓝光的照片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变成诡异的绿色,像烧着了某种油脂。
火光中,无数模糊的影子升了起来,都是穿着采石场工服的男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解脱的笑容。他们围着舅舅的鬼魂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像在举行某种仪式。最后,舅舅的身影渐渐淡去,在消失前,他的手指一直指着窗外——青龙山采石场的方向。
火盆里的灰烬慢慢冷却,林夏用树枝拨了拨,现灰烬里混着几粒碎石子,和绿色短袖上沾的一模一样。
林夏和丈夫周明是第三天一早出去青龙山的。周明开着皮卡车,车斗里装着铁锹和撬棍,他一路上都在劝“要不还是算了吧,都二十多年了,哪还能找到什么?”
“他是我舅舅。”林夏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木,手腕上不知何时起了圈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他托梦给我,就是想回家。”
青龙山采石场早就废弃了,入口处的铁门锈得只剩个框架,上面挂着块歪斜的牌子“禁止入内,违者后果自负”。山风穿过铁门的缝隙,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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