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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传言,消息传得自然快。午时刚过,整个九歌都知道了——王褚飞重伤武长老,被执刑堂拿下。行刑定在明日午时三刻。消息也是行刑当天早上传出来的。王褚飞重伤武长老,用剑,三剑,两剑在胸腹,一剑在腿上。武长老当场昏死,抬出来的时候血染了半张担架。据说再偏半寸,那剑就要了他的命。九歌震怒。五个长老连夜会审,判了三十二条罪状:以下犯上、残害尊长、忤逆门规、败坏门风——凑够了三十二枚焚器。三十二枚。应祈听到这个数的时候,腿一软,坐在地上。九歌立派五百年,这个数排进前三。消息传开的时候,弟子们都在议论。有人说王褚飞疯了,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武长老那伤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要是好不了,王褚飞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褚飞为什么去。但他们不说。---行刑日,午时,演武场。日头正烈,晒得青砖地发烫。九歌所有弟子都被叫来观刑,乌压压站了一片,没人敢出声。演武场中央立着两根银柱,柱子之间架着铁链。行刑台足有两米高,地面也已经铺好了,青砖上撒了一层细细的沙土,据说是为了吸血。王褚飞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他没穿上衣,精瘦的脊背露在外面,上面全是旧伤,刀伤、剑伤、不知名的疤痕,横一道竖一道,像被人用刀刻过无数遍的木头。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两个执刑弟子把他按在地上,脸朝下,双臂拉开,用铁链固定在银柱上嵌着的铁环里。他的脊背就这么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日头晒着那些旧伤,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执刑弟子退开。一个长老走上前,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整整齐齐排着三十二枚焚器——两指大小的陀螺钉,一头尖锐,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王褚飞。”长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全场都听得见,“三十二枚,你可认?”王褚飞没抬头。“认不认,都是三十二。”长老把木盘递给执刑弟子,“开始吧。”第一枚。执刑弟子蹲下身,把焚器的尖端对准王褚飞脊椎左侧的位置。那是后背最薄的地方,皮下就是骨头。用力,按进去。王褚飞的身体猛地一绷,脊背上的肌肉一条条贲起,像拉满的弓弦。但他没出声。执刑弟子站起身,后退一步。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拧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绷紧一次。他的手紧抓着捆着双手的铁链,指甲抠抹着铁链,指甲盖翻起来,血顺着手掌往下滴。但他还是没出声。打到第十枚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没法看了。那些银色的钉子半截埋在肉里,半截露在外面,像一排诡异的骨刺。血从钉眼渗出来,沿着脊背往下淌,在后腰汇成一道,滴在青砖上。打到第十五枚的时候,他开始抖。完全无法忍住的抖,是身体自己控制不住的、一阵一阵的痉挛。他直不起背来,额头抵在青砖上,汗和灰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还是没出声。打到第二十枚的时候,他已经趴在那里不动了。是疼得撕心裂肺,没力气动了。后背上的肉被那些钉子撑得变了形,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血糊了整整一片。他的脸贴在青砖上,眼睛闭着,只有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又一下。看的人心惊,瘆人。---四周的火炉点燃了。炉火烧起来的时候,温度会一点点升高,那些埋在肉里的钉子会因为受热而膨胀、炸裂,把血肉炸成碎片。这才是真正的“焚器”。火炉烧了半刻钟,温度够了。第一枚炸开。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王褚飞后背那个位置的血肉猛地炸开一个洞,碎肉和血溅出去,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声。王褚飞闷哼一声,脊背弓起,又塌下去。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炸响一声接一声,像过年放的鞭炮,但比鞭炮闷,比鞭炮沉。每响一声,就有一块血肉从他后背上炸开。那些银色的钉子被炸得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个血洞,往外冒着血和热气。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淌,淌成细细的暗红色溪流。有些流到沙土上,被吸进去,洇成一片片深色的印子。王褚飞的脸贴在石板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还在抖。一直在抖。打到第二十五枚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不动了。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只是没力气动。血从那些炸开的洞里涌出来,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洼,浸透了他的裤子,又顺着青砖往下淌。执刑弟子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枚炸开。没人说话。演武场上一片死寂。---人群忽然从后面分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来,是王褚飞的师傅。他脸上全是泪,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旁边的弟子要拦,被他一把推开。“褚飞——!”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让人听着心疼。执刑台上,一个长老皱了皱眉,挥手示意人拦住他。两个弟子架住他的胳膊,他挣不开,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他才十七岁!”他冲着台上喊,“他不懂事!是我没教好他!求长老开恩,剩下的刑我替他受!我替他受!”台上的长老没看他,开口:“行刑继续。”王褚飞垂着眼睛,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那里。他师傅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如今当着全九歌弟子的面,跪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傅”。那声音太小了,像是委屈,像是孩子做梦时说的呓语,被闷响盖过去,谁也听不见。第二十六枚炸开。王褚飞的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师傅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的手抓着地上的沙土,指甲抠进泥里,抠出一道一道的沟。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求你们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才十七岁……”又一声炸响。师傅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含着呜咽。给着他骂着九歌蛀虫的这帮人,磕了头,求他们手下留情。他这辈子教过很多弟子,王褚飞是四岁时被他捡回来的,这不仅仅是弟子了,那是他的孩子。是他最听话,最勤奋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别人睡觉他练功,别人喝酒他练功,别人应酬交际他还是练功。他以为王褚飞会走得很远,会比他走得远得多。现在他趴在那里,后背炸得稀烂,不知道能不能活。师傅跪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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