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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被人夺了撒气的物什,愈憋屈的难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卢修城喊道:“你留着这破东西有什么用,人家孙儿都要生出来了,你还抱着这些破烂,不知什么叫大祸临头啊!”卢修城闻言一愣:“那周盈,是真的有孕了?”
“那还能有假么,我去得时候三叔公就在那儿呢,他从来跟卢修远他娘不对付,还能帮着她来诓我们不成?!”
卢修城面色一变,不等李氏再牢骚,冷着脸将手中瓶往地上一扔,倒是将李氏吓了一跳,定睛见他是真生气了,顿时也没了胆子脾气,乖乖地闭了嘴。
卢修城一直不相信卢修远那样的会有孩子,周盈有孕的消息传出,他也只是当成了她娘卢夫人的一个唬人的烟雾弹而已,眼下幌子竟然成了事实,卢修远滚了两次山崖,第一次没死成,还娶了个如似玉的夫人回来,第二次又没死成,还马上就要抱上儿子了,就算是天生运气好,这样三分两次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太邪门了些。
李氏见他一脸阴霾,也别吓着了,噤声不语了半晌,忍不住问道:“眼下她有了孩子,我们要怎么办,难道真要坐以待毙么?”卢修城闻言冷笑道:“眼下不过刚刚有了孩子,你急什么,孩子这东西娇贵的很,就算是运气好怀上了,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两说,就算是生下来了,能不能养大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氏狐疑道:“卢修远她娘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孙儿,定然护得跟眼珠子似得,哪能轻易得手。”
卢修城抿唇笑了笑:“就算是眼珠子,也有闭上的时候,她若做不到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守着,旁人总有得机会见缝插针,且等着瞧吧。”
李氏听他说得这般胸有成竹,料定他已是有了打算,也跟着送了口气,心上的顽石消了一般,虽是轻松了不少,但孩子那一根刺还扎着,不由又皱紧了眉头,寻思着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得传喜讯,这样自己在卢家也能站得更稳些,也能让那些总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她无所出的女眷们闭上嘴。
周盈从摔伤了腿,一直都没下过床,饮食起居也都是由人小心伺候,服下了卢夫人给她的药后,也不知是药效本就如此还是她与药性相克,只觉得身上一日比一日累得很,即便一天睡五六个时辰,也还是困顿得跟熬了夜似得,连带着胃口也差了许多,倒还真有几分刚刚有孕的样子。外人皆道周盈是有孕,下人也照有孕来小心伺候着,但万事都不是能保证十分周全的,下人再小心也有粗心的时候,眼下虽是入了春,但夜里还是凉的很,翠果有一日忙得乱了,睡前竟忘了给周盈关窗户,卢修远睡在里侧觉不出来冷,周盈本这几日本就睡得沉,冷风吹了一夜也没把她给吹醒,倒是吹出了风寒,第二日早晨就了热,愈憔悴的可怜。
因她乔装有孕在身,卢夫人也不敢贸然招医士来给她用药,周盈只得咬牙忍着,每日只靠姜汤来驱寒,却总不见有起色,胃口也一日比一日差,有时一天睡下来,连一碗米汤都喝不进去,不几日人就瘦了一大圈。
周盈对自己的身子了解的很,她从来就是那种不轻易生病,一生病就不容易好的倒霉体质,从前生病时吃再多的药都不会好,就习惯了采取暴力血腥方式,到医院里去挂几天吊瓶,对于她这种晕针又怕血的人来说,能去打个吊瓶就是把后槽牙都咬碎的大决心,若是吊瓶打下去还不见好,就得更对自己狠一点的去打那种疼得想飙泪的小针,一般这样折腾下来,最快三五日最慢半个月,病也就好利索了,但眼下在这纯中医中药的时代,有倒霉催的挨上了一个不能用药的特殊时刻,周盈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风寒得折腾多久才能放过她。
病了几日,周盈一直没吃什么东西,从前每次用膳时,都是她拿着小碗一口一口的喂小美人,眼下她病倒了,倒是掉了个个儿,轮到小美人端着碗求着她吃。
美人固然养眼,又秀色可餐,周盈觉得自己看着他,已经不需要这些俗物来填饱所谓的胃了。
这一日到了用膳的时候,倒是稀奇的没看见卢修远抱着个小碗来喂她,周盈难得一气呵成睡到了下午,才被人给叫醒了,睁开眼缓了一会儿,看见卢修远端着小碗笑得如沐春风坐在床前看他。
看着他这几日跟着消瘦下去的脸颊,那些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肉已经不知不觉的又缩了回去,她深知这几日她病着,他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的辛苦的很,心中有些不忍,便撑着坐起身来,打算勉强吃点东西让他高兴高兴。
看到小美人碗里捧着的东西,周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看向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小七,小七见状连连摆手,忙着撇清关系:“这个我没插手,除了和面烧火下锅煮以外,剩下全是公子亲手做得!”
周盈默默的思考除了这些之外还剩下些什么,又见那碗里或是漂浮或是沉淀或是展露冰山一角的行色各异的面疙瘩,形态隐隐有当时他们在马车上玩泥巴大作之风骨,便知晓这是出自何人之手,十分欣慰地朝她家小美人一笑,继而看着那碗面汤有些淡淡的忧伤。
小七有些看不下去了,觉得还是得说两句,便试图勾起她的记忆:“少夫人不觉得这汤很眼熟么?您从前也做过这道汤给公子喝的,您忘啦?”
周盈很是努力的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哨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汤,小七见她依然一脸迷惘,有些着急,便又提醒了一句:“就是公子去给您采荷,不小心掉到池子里那次,也是染上风寒吃不下东西,您就给他做了这么一碗汤,他连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风寒就好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周盈总算想起来一些。
先前卢修远着迷于给她送,把一圃子名贵兰全糟蹋了后,又把目光投到了池子里灼灼盛开的荷上去了,结果荷没捞着,自己却掉水里去了,被小七连拖带拽拉上来,泡了冷水又吹了风,毫无意外的病倒了。
他生病时周盈一直在身边悉心照顾,每日除了愁喂汤药外,就是愁他吃不下东西。
其实这个时候府中做菜大多用得是猪油,油腻的很,病人本就口味清淡闻不得油腻荤腥,白粥又太淡,嘴里没味时吃着还泛着一股苦味,因而不管周盈怎么哄,他就是不愿意吃东西。
照周盈的眼光,也觉得厨子做得东西太腻味不适合病人吃,油腻腻的,做得再好看吃多了也倒胃口了,就自己到后厨去,用菜籽榨了一些素油用,又取蔬菜榨汁,鸡蛋调和,做出一青一黄两色的面团来。
做完这两色面团后,她左看右看又觉得这两色太单调,就又让人去采了一些香气宜人又有颜色的来,拧出汁来和面,揉出了一种泛着淡粉色的面团。
因着先前被倒掉的那一盅蔬菜面在前,周盈不敢再做面条给他吃,就将那三色面团每样揪下一点,用手指压成小小的面皮,再捏成拇指大小的饽饽,有的饽饽里塞上一点调好的三鲜馅儿,不为吃馅儿,只为调味,有的则是失心的面饽饽,将饽饽包好后,周盈用撇去了油的大骨头清汤起锅,将三种颜色小饺子放在汤里煮开,也没敢多放盐,就这样清清淡淡的,开锅之后又打了几个鸽子蛋进去。
这样别致又清淡的热汤饽饽很是合卢修远胃口,不用周盈求着他自己就喝下了两大碗,本来还能再吃些的,周盈怕他饥一顿饱一顿的把胃再吃坏了,就只让他喝了两碗,然后捂着被子出了一夜的汗,第二天早晨起来热就退了,到晌午时就正常用膳了,这就算是彻底好了。
记忆从自己做得那碗三色饽饽回到面前这碗,周盈感动之余,还是没忍住问一句:“汤里飘着的血红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七挪揄道:“……绿色和黄色的面是用菜汁子和鸡蛋弄出来的……实在不知道那红色的该用什么,公子就用了过年时点年糕的‘年年红’给染上了,染得有些重了,就……”
万绿丛中点点血红,倒是很有非主流式的感觉,血腥的凄美。
周盈就着卢修远舀起的那勺喝了一口,咸得差点喷出来。
小七在一旁喃喃道:“本来咸淡是正好的,出锅的时候公子不小心把盐罐子给打翻了,那罐子也不长眼,滚了两圈居然滚到锅里去了……小七这就去给您倒茶!”
周盈不忍心伤了卢修远的心,努力把那口汤给咽下去,卢修远见状马上又舀起一勺来,先是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喂给她。
这些都是从前她照顾他时的动作,本以为他单纯好忘事,不想却全都将她的一举一动给记住了。
周盈心中明白为了这一碗汤,他得付出比旁人多很多的功夫,虽然有小七在旁边帮着,但他的性子很少求助于人,周盈能想象得出他为了这锅汤所作出的努力,因着这份关怀,连难以下咽的汤似乎都变得可口了许多。
一口气喝了两小碗,又趁热喝了半壶热茶,身上竟真的也出了一层汗,翠果忙抱来几床后背给她牢牢裹上,卢修远也侧卧在床畔陪着她,周盈从被中探出头来,握着他修长漂亮的手,轻轻地抚着他手指腹上的烫伤。
“疼不疼?”周盈心疼的问他,回答她的是一记温柔的笑。
周盈心中暖暖的,将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吹了吹。
卢修远唇边的笑意更深,将那受伤的手指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周盈笑了笑,裹着身上几床被子,艰难地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地方来,卢修远见状自脱了鞋子也爬上床来,在她腾出的那块地方来,与她面对面躺下。
周盈将最上面一床被子拽过去一大半该在他身上,像从前他睡觉时一样,往他那边使劲挪了又挪,努力将额头靠在他颈间,卢修远立刻伸出手去,隔着好几层被子揽住她,两人以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相继安然睡去。
连日阴霾的天空上,乌云逐渐散开去,被阳光分割成几半,而后缓缓消散。
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厢房中来,映亮了床上相拥而眠的一对璧人,温暖的气息在满室安静中无声无息弥漫开来,恍若春日偶然从眼前走过,丝丝扣扣暖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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