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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啊,下半年去交换就不回海城了,感觉没意思才来教小孩,没想到还多了个弟弟。”
“哦。”
可能是早就认识或是莫名的多了半分血缘的关系,跟夏炎坐在一起让我难得的感到平静。
“你要不跟我一起走?”他把草吐出来突然问我,语气里听不出玩笑的意味:“反正你也不回海城了吧。”
“不回了。”
“怎麽样,不然你打算去哪里上学,根本没报志愿吧?我去帮你跟外婆说。”
我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望向远处,虚虚的找不到落点。直到山间掠出一群飞鸟才回过神,“好。”
怕夏炎没听到,我转头再跟他确认,“我也走。”
我不知道他从姨外婆那里听到多少关于我和外婆的事,他什麽都没有问,只是在登机前拉住我,“真的走了哦?”
我点点头。
他递过来一块毯子,“睡一会儿,要坐好久。”收回手时状若无意地问:“那你哥哥呢?”
我放在毯子下的手指紧紧蜷在一起,指甲按进掌心握了满手的无力,把头抵在窗户上阖上眼。
小的时候,无论做什麽事总是游走在两个极端,认为一切非黑即白,连分开也只能落个仓促又惨烈到不敢回想的结局。
後来无数次想过,假如那天重来一次,时间再充足一些,我应该上楼敲响江沨的门,认真地再见他一面,把他的模样镌刻在心底,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离开塘镇後我一路向北漂泊,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厚厚的积雪,做过的每一个梦都是从八岁那年昏暗的楼梯转角开始的。
江沨牵着我的手,站在高一阶的楼梯上回过头,说:“你该叫我哥哥。”
再往後的记忆却像是落了一层又一层雪,年复一年地冰封起来。
人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会毫无保留地回忆一生。
直到我被困在北极圈里一座小镇的教堂墓地时,才不得不完整地回头看那些潦草又漫长的光阴。
回忆一边温暖着躯体,一边剖剐着灵魂,比钝刀划在手腕上还要疼。
早就被冻到失灵的手机不知怎麽突然接到了正在春城办展览的夏炎的电话。我只能用短暂的音节应着他的问候,担心说出长句来抖的让他起疑。
“好,那先这样,”他说着要结束的话却拖长尾音,沉默几秒之後叹了口气:“我好像在春城看见你哥了。”
回应他的是我的手机和人一起砸进积雪里的声音。
“噗嗤”一声,心脏都活了。
辗转到春城後,我想过无数种和江沨重逢的场景,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最体面的笑和最标准的对不起。
用掉一整个四季,走遍春城的街道丶商场,徘徊过每一个律师事务所丶法院。
春城的夏天不似海城一样多雨,路边的梧桐也变成繁密的香樟,首尾相连覆盖着大半城市。
慢慢的,那些满怀的希望像泡泡一样一个个崩裂。我一度怀疑夏炎说见过江沨只是把我骗回国,再塞进学校教小孩的借口。
却不曾想在熙来攘往的小学门口,对上一双梦里都不敢奢望看清楚的眼睛。
我分明听见之前做足的准备叮叮咣咣碎了满地,双脚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沨走过来的时候我应该说对不起的,明明练习过无数遍却脱口而出一句,好久不见。
封存的过往就像一只莹净的钧瓷瓶,被一张客套的笑脸,一句生硬的寒暄,磕出细细的裂纹。
他没什麽表情地掰开我按进掌心里的指甲,扣住手腕,把我从阴影里拖到街边的阳光下,塞进车里,之後的发展便脱离了控制。
哪怕曾经最亲密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对待过我。
我想不明白江沨的行为是羞辱亦或是惩罚,直到被他环住就什麽都顾不得了,好像自动退化回十七八岁,或者更小,除了哭什麽也不会做。
江沨的房间和曾经海城那个已经完全不同,少了少年气的篮球足球拳击手套,少了一块能坐在上面对着蛋糕吹蜡烛的圆形长毛地毯,少了装着哈利波特城堡的书架。
他却又说了故事开头那句“你该叫我哥哥”。
这是开始,是结束,还是按下了重啓键?
我想圈他的脖子,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把这麽多年的想念和愧疚统统倾泻出来,想叫一声哥哥,想说一句对不起。
更想自私地求一份宽容原谅。
哆嗦地伸长胳膊,不顾衣不蔽体的难堪,我张了张嘴,牙牙学语般尝试着吐出堵在嗓子里七年的一句,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江沨慢条斯理地後撤,双手扣住我的两条胳膊放下去,“吓到你了。”
他站起来,仍然穿戴整齐,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我曾经用视线描摹过无数遍的侧脸线条更加锋利。
再往上,暗沉沉的眼睛垂着乜过来,睫毛被顶灯映的柔和温暖,但落在眼下的阴影和眼神一样深,只在我身上一掠而过。
疏离的冷意像水汽一样大团洇开,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攥紧被子,视线仍然不舍得离开他半分。
江沨没再看过来,一两秒後掷下一句“好久不见”,然後转身出门。
我本能地想起身去追,被子落地,露出一身狼狈。
我这算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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