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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利昂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步履蹡踉地挪回主楼,感觉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哀鸣,只想立刻化身为一滩烂泥瘫倒在床上时,一个挺拔如松、带着明显不悦气息的身影,如同精准设定的障碍物,牢牢挡住了楼梯口的去路。
来人正是维克多·温莎。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凸显出挺拔身姿的深蓝色骑士便装,腰间那柄装饰简约却隐现寒光的佩剑,无声宣告着主人的实力与身份。他比利昂年长两岁,身材更高大健硕,经过严格训练的肩膀宽阔有力。英俊的面容上,眉宇间凝结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和一丝针对利昂才有的、毫不掩饰的严厉。深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浅褐色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在利昂狼狈的身影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利昂心里暗叫一声倒霉。他现在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连抬腿都觉得困难,大脑因过度疲劳而嗡嗡作响,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这位向来对他“特别关照”的“准大舅哥”。记忆的碎片涌上心头:维克多性格刚正,极度重视家族荣誉和妹妹艾丽莎的幸福,对原主利昂这个劣迹斑斑的“未婚夫”深恶痛绝。他曾多次试图以兄长身份规劝甚至严厉管教,但原主那个滚刀肉,每次都嬉皮笑脸地顶撞回去,说什么“艾丽莎都没管我,你操什么心?”或者“等我娶了她,你才是我大舅哥,现在少来指手画脚!”之类的混账话,每每将维克多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因利昂的特殊身份(霍亨索伦之子、玛格丽特伯爵的外甥)而无可奈何。
“利昂。”维克多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显而易见的不满,目光扫过利昂被汗水浸透、沾满尘土、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模样,“你又去哪里胡闹了?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他特意加重了“胡闹”二字,显然认定利昂的狼狈绝非源于正途。
“维克多……表哥。”利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刻意使用了稍显疏远的称呼,试图蒙混过关,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刚……结束了训练,有点透支。我先上去休息了。”他侧过身,想从维克多旁边的空隙挤过去。
维克多却纹丝不动,反而向前微微一步,彻底封死了路线,他冷哼一声,语气中的讥讽几乎凝成实质:“训练?跟着汉斯队长?哼,看来奥托侯爵终于下定决心要管束你了。不过,就凭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还有那点三脚猫的斗气,再严格的训练对你来说,恐怕也只是浪费时间,平白消耗汉斯队长的耐心。”他根本不相信利昂会真心投入艰苦的训练,认定这不过是又一种形式的敷衍或暂时的被迫之举。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利昂心头,但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沉重的枷锁,连吵架的力气都榨干了。他只能有气无力地反驳:“喂,维克多,我训不训练,是我的事……汉斯队长都没说什么……”
“不关你的事?”维克多骤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艾丽莎是我的妹妹!你和她有白纸黑字的婚约!你的一举一动,都直接牵连到她的声誉,关系到我们温莎家族的颜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整日不是沉溺赌场酒馆,就是四处惹是生非!上次你醉酒打碎中央广场魔法喷泉护栏的事,市政厅的罚单才送到温莎家几天?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如何议论艾丽莎的?说她……简直不堪入耳!”
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刹住,但脸上那份因妹妹受辱而带来的屈辱与愤懑,已经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可以想象,因为利昂持续不断的荒唐行径,性格清冷的艾丽莎在背后承受了多少非议和异样的目光。
利昂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词汇如此苍白。维克多指责的,桩桩件件都是原主做下的孽,如今这口沉重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背上。他继承了这身份,也必然要继承这一切因果。
见利昂语塞,脸上露出罕见的(在维克多看来或许是理亏的)沉默,维克多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起了点作用,语气稍缓,但训诫的意味更浓:“利昂,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艾丽莎下个月就满十八岁,按照两家的约定,正式的订婚仪式也该提上日程了!你看看你自己,哪一点配得上她?你若是还有半分为她着想,为你们未来的日子考虑,就该彻底收心,老老实实跟着汉斯队长打磨武技,或者,哪怕静下心读几本书,学点像样的贵族礼仪!而不是终日和菲力那帮狐朋狗友厮混,让我们两家都跟着你蒙羞!”
这番话,虽然尖锐刺耳,剥开那层愤怒的外壳,内核却隐约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是从前的利昂,听到这等说教,早就跳起来反唇相讥,用更无赖的方式将对方气走了。
但此刻的利昂,身心俱疲到极点,反而从维克多这疾言厉色的训斥中,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在愤怒下的、对妹妹最深切的关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像原主设定好的程序那样立刻反弹,而是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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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出乎意料的、近乎顺从的反应,让维克多猛地愣住了。他准备好的后续一连串训斥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利昂,试图
;从对方疲惫不堪的脸上找出伪装或讽刺的痕迹。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无法作假的、源自身体深处的极度倦怠。
“你……”维克多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打乱了他的节奏。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哥哥?”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艾丽莎正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她似乎刚结束冥想或是阅读,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魔法学徒袍,银白色的长发一如既往地利落束在脑后,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视线在楼下对峙的两人身上淡淡扫过。
“艾丽莎。”维克多看到妹妹,脸上的厉色瞬间冰雪消融,眼神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我正有事来找你。”他再次警告性地瞪了利昂一眼,压低声音快速道:“记住你说的话!好自为之!”然后不再理会利昂,快步踏上楼梯,来到艾丽莎面前。
“什么事,哥哥?”艾丽莎的目光轻轻掠过楼下形容憔悴、靠着楼梯扶手才能勉强站直的利昂,并未多做停留,转而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蓝色丝带精心系好的小巧首饰盒,递给艾丽莎,语气变得温和而轻快:“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是哥哥提前给你准备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艾丽莎接过盒子,指尖轻巧地解开丝带,打开盒盖。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条做工极其精致的银质项链,链坠是一颗切割完美的纯净紫水晶,晶莹剔透,在光线折射下流转着与艾丽莎眸色相呼应的迷人光晕。
“很漂亮,谢谢哥哥。”艾丽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但真实存在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维克多这个硬汉哥哥的眼神彻底柔软下来,充满了成就感。
“你喜欢就好。”维克多笑了笑,随即又恢复了些许正色,“另外,父亲让我问问你,关于生日宴会的宾客名单,你自己有没有特别想邀请的朋友?家族这边会统一安排,但你的意愿最重要。”
兄妹二人就这样在楼梯上低声交谈起来,讨论着生日宴会的细节,仿佛楼下的利昂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利昂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维克多对艾丽莎那种发自内心的疼爱和维护,艾丽莎对兄长自然流露的信任与亲近,构成了一幅和谐温馨的画面。这才是正常的、令人羡慕的亲情关系。相比之下,他这个“未婚夫”,在维克多眼中,无疑是一个玷污了这幅完美图景的污点,一个急需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而他与艾丽莎之间,那层由婚约和“安眠需求”维系的关系,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苍白。
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紧牙关,用意志力驱动着几乎罢工的身体,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挪上楼梯。从维克多和艾丽莎身边经过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维克多投来的、依旧充满警告和审视意味的余光。而艾丽莎,则只是在他经过时,用那双深邃的紫眸极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读不出任何情绪,随后便继续专注于和哥哥的对话。
利昂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反手关上,背脊重重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才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带着痛苦呻吟般吐出一口浊气。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在这一刻集体抗议,酸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维克多的出现,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毫不留情地映照出他目前尴尬无比、甚至堪称可悲的处境。他不被认可,不被期待,被视为负担、麻烦和耻辱的象征。
但是……
利昂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小臂上因过度用力而依旧紧绷的肌肉线条,感受着骨骼深处传来的、如同被重锤敲打过的酸痛。
但是,他今天没有选择原主固有的模式——争吵、狡辩、逃避。他默默承受了汉斯队长堪称残酷的体能压榨,也硬生生咽下了维克多充满鄙夷的责难。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耐。
这并非懦弱的屈服,而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策略。在自身实力不足以打破偏见、扭转局面之前,任何无谓的冲突和苍白辩解,都只会更加暴露自己的虚弱,引来更多、更猛烈的打压和麻烦。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悄悄地、拼命地积蓄力量。
维克多·温莎……利昂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位未来的“大舅哥”,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光芒闪耀,守护着艾丽莎,同时也森然横亘在他试图改变命运的道路上。想要赢得他的尊重,想要改变这些根深蒂固的偏见,空口白话和嬉皮笑脸是绝对无效的。唯有实力,实实在在、不容置疑的力量,才能砸碎所有的轻视与阻碍。
他挣扎着挪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晚微凉的空气吹拂在滚烫的皮肤上。窗外,王都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而复杂的轮廓。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他的意志,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和坚定。
艾丽莎的生日宴会……下个月吗?
那或许,将会是一
;个小小的、观察与展示的窗口?尽管以他目前的“声望”,大概率仍只能扮演一个不受欢迎的陪衬角色,但谁又能断言,小丑的面具下,不会隐藏着正在悄然蜕变的灵魂呢?
当务之急,是尽快让这具身体从过度消耗中恢复过来。然后,继续他那条隐秘而艰辛的双重攀登之路。汉斯队长的训练,是淬炼肉体、夯实基础的铁砧,固然痛苦,却是现阶段必须承受的磨砺。而魔法,则是他准备悄然打磨、藏于暗处的利刃,是他可能实现弯道超车的关键。
他必须同时握紧铁砧与利刃,在痛苦中锤炼,在寂静中成长。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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