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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客气地打断了我,把左手食指伸进柚子茶里蘸湿,然後在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白痴”两个字,再把手表换到右手腕:“我就是左撇子了。”
同理,凶手也可以冒充右撇子——这是个易于僞装的生理特征。
我看看老何,他闷头吃着东西,速度慢了许多,明显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分享刻在桌上的高度评价。“明白了。那……还有什麽别的方向……”
“死了三个女人,了解过她们麽?”
“我们排查过他们周围的人群,不过後两个都类似妓……色情行业工作者,所以很难……”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彬低头叹了口气,“一个白领,一个坐台小姐,一个打擦边球的‘理发师’,到现在为止,我从你这里只听到三个名字,你不会像谈论自己的女友或姐妹一样介绍她们。如果你还不如凶手了解她们的话,想破案,只能祈祷你比那个间谍卫星都拍不着的家夥更幸运。”
我怔怔地下意识去点烟。老何放下餐具,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泄了口气:“吃饱了,没挑出骨头。”
“樊佳佳的案子已经不归我们队管了。”晚上,彬终于追问起来,我据实相告,“年纪大,没证据,嘴巴牢,我们不能采取强制措施。头儿让我们队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个连环杀手身上,小月河的事,也许慢慢来,会找到新的突破口,也许会沉。”
彬侧耳倾听的样子显得很安静,看不出失望。
“我很抱歉,老何告诉我了……我本来也想帮你把河边打扫干净的。我真的很抱歉。”
他眉头一锁,手里翻转着打火机,仿佛在问:老何告诉你什麽了?
我摊开双手——老何什麽都告诉我了。
彬低着头,有些出神:“你们需要什麽形式的证据才能给嫌疑人定罪?”
“目前最现实的,是取得那老东西的供述。”当然,历经努力後,这也是目前最不现实的。
“只要他承认罪行丶描述经过丶指认地点丶交出凶器,再结合尸检证据,应该可以定他。”
雪晶要值夜班,聚会散场前就走了。入夜後其他人也都相继离开,只剩下我们俩和依晨。彬冲吧台招手,让依晨帮彤哥收拾东西,打扫场地。
“如果能有办法让他招认,可以抓他?”
“求之不得。”
彬擡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你今天不当班吧?带铐子了麽?”
我琢磨着有戏:“车里有。你能从他身上套出口供?”
“不能。”他似乎想开个玩笑,但又改变主意,“我只能解除他的心理防卫机制。带上笔录纸和手铐,赵警官,你来套他的口供。”
“犯罪心理学,他妈的犯罪心理学啊!”
彬一边开车一边从倒车镜里看着我:“什麽?”
我注意到坐在副驾位置的依晨一直抓着他放在排挡上的那只手,才想起彬不喜欢有人在自己“妹妹”面前说脏字。
“不好意思。”我向前探过身,“我是觉得吧,为啥这犯罪心理学在我手里就是个擀面杖,到你那儿就成倚天剑了呢?不对,你这家夥肯定是对兄弟有所保留,藏招儿了吧?”
“我只是去问他几个问题,结果如何还不好说。”
“所以你让我先不通知支队?别谦虚了,到底有什麽秘诀?说来听听?”
“秘诀一般都刻在山洞里,问我没用。”彬左手握着方向盘,心思却似乎在另一只手上,“心理战术不能用来砍人,只是打破原有的壁垒或建立新的沟通模式;也可以说它是把桃木剑,谁心里有鬼,对谁就好使。”
“哇,钟馗大仙!可我咋觉得对我也好使呢?”
他和依晨同时笑了出来。
我觉得他俩笑的原因恐怕不一样,就问:“笑什麽?”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彬摸了摸依晨的头,借着镜子看着我,“不过这年头,谁心里没鬼呢?”
不是错觉,他左边的眼角,不自觉地在抖动。我隐约觉得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作为走动最频繁的朋友,我太熟悉彬了——他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无意识的表情动作。
我从後面仔细打量着:“你打算怎麽问他?”
“艾森克人格问卷或者洛夏墨迹测试。”不出所料,他半开玩笑地答道,“明尼苏达多项人格调查表不知道准不准,也可以试试。”
他呼吸平稳,语速如常,肢体没有小动作。
“我跟你说真的呢。你打算问他什麽?”
“人还没见着,我怎麽知道该问什麽?”
“好像是要下雪……靠边吧,就在马路对面。”我望着窗外,又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怎麽能把尸体抛在小月河呢?”
我模仿着他的语气,似乎回忆起这种熟悉的口吻:“怎麽能把尸体抛在小月河呢?”
“嗯?”彬正在叮嘱依晨锁上门乖乖在车里等我们,可能是没听清我说的是什麽,或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冒出这句话。
下车後他没再说话。我俩并肩走向东边的过街天桥,忐忑的直觉却像锥子一样不停地戳着我的脑袋。
临近午夜,彬居然把依晨单独留在车里,只为了帮我抓人。为什麽?他一向对案件避之不及,更别提会如此上心。
上桥的时候,天空终于开始掉点儿了。起先我还以为是雾,随後才发现是雪花,或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某种水的形态。
“你能有什麽心理战术?那老东西油精油精的,绝对是滚刀肉。我讯问过他几次,一次比一次无处下手。别装高深莫测了,分享一下吧。”
“下雪了。”彬伸出手,手心向上,眼角又抽搐了一下,“大年初二……说起来,今天好像是‘大寒’,老天爷倒是会应景儿。”
我愕然停在了天桥的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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