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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没有躲他的目光。他站在床边,背挺得很直,脸上的那点松弛已经不见了。他安静地听白景说完,才慢慢开口:“你说得对,是因为我。所以我会还。” “怎么还?” “找到办法。”陆辞说,“我会尽快说服季知许把树种取出来。但以防万一,我需要你们尽快去陆远山当年留下的残本,如果幸运的话,或许能找到办法。” 白景的声音不由地提高:“或许?” 陆辞睨着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活刨了你啊。” 沈若想起那本笔记上的内容,低声道:“冷静点白景,现在还不到时候。” 白景嗤了一声:“没到时候?他都这样了,还要等什么时候?等他凉透了,再给他上香吗?” 陆辞没应声。沈若已经走到白景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季总还睡着,你把他吵醒了,看你怎么收场。” 白景咬咬牙,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甩开沈若的手,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肩膀起伏了好几下,像在竭力压着什么。窗外天已经大亮,白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白景转向陆辞,语气冷静许多:“你真会救季总?” 陆辞点头:“会。”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刀痕还泛着红,有的已经结了薄痂。他轻声道:“陆远山曾经留给季知许一个木盒,我猜和树种有关。但我不敢擅自打开。” “等他醒了后,我会劝他解开树种。”他顿了顿,道,“就算是骗他也会。” 沈若皱眉:“那你……” “我会死。”陆辞说。 沈若怔了一下。白景也转过身来,看着陆辞,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空茫。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房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只有空调还在低低地嗡鸣。 这时,床上的狐狸动了一下。 三人同时看过去。季知许的耳朵极轻地抖了抖,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还有些散,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他先是看见沈若,又看见白景,最后把目光落在陆辞身上。 陆辞蹲下来,和他平视。 “又把你吵醒了。”陆辞低声说。 狐狸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他忽然把鼻尖往陆辞的手边凑了凑,极轻地嗅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在陆辞掌心一道最深的刀痕上舔了舔。 陆辞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白景和沈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白景别开脸,拳头攥了又松。沈若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床头。 “季总。”沈若轻声道,“您先喝点水。” 狐狸又看了陆辞一眼,才慢慢从床上撑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躺了太久,四肢还有些发僵。陆辞伸手想去扶,季知许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小臂上,眼睛半阖着,呼吸很浅。 陆辞低声说,“你先缓缓。” 白景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疯了。” 季知许没有清醒太久,几乎只是看了屋内的几人一眼,又睡了过去。 白景不能待太久,离开时,望着床上的他一眼:“他醒来后,告诉他公司好好的,青丘的项目推进得很好,让他安心。” 陆辞把他送到电梯口,白景眼窝沉陷泛着青黑,肩背下意识绷着不肯松垮,眼睑沉重得发沉,却仍强撑着抬眼。 两人面对面站着,竟是如出一辙的狼狈。 陆辞道:“辛苦了。” 白景冷哼一声:“你配对我说这话吗?” 他伸手按下关门键,活动了一下肩颈,像是又回去战斗:“让季知许醒了亲口给我说。” 陆辞回到房间里。沈若正在对床头柜上的木盒,进行扫描。 陆辞走到她身后,没出声。 沈若用的是手机里一个加密过的扫描程序,镜头对着木盒,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青。她动作轻巧,扫描了一遍,又调出几张不同角度的成像图,放大、对比,最后关掉程序,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她叹出一口气:“三千年,大部分书籍都很难留下来,我只能尽我所能去查询,但很有可能没有结果。” 陆辞点头:“谢谢。” 沈若和他对视一眼,推门离开了。 陆辞撑着膝盖坐在床边。他比谁都清楚,三千年前的种种,如果季知许不说,没人能够了解。 要是逼着他一定要说出一些所以然来,他还会编造一些故事来搪塞你。要是质疑他,他就紧闭双眼不想面对,装作被寒毒侵害失去记忆,不管问再多,一概装作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固执地想要一切的伤痛、恩怨全在他这里了结。要不是陆辞足够幸运,足够敏锐,也许现在都会被季知许拙劣的表演耍得团团转。 陆辞再次承认,在面对季知许固执想要独自离去的想法时完全没有办法。就像当初那场大雨,淋成落汤鸡的季知许敲响他的门,蹩脚的理由讲出来就是为了待在他身边一样束手无策。 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季知许的固执。 昏睡两天后,醒来的季知许拒绝他的血。 不管陆辞如何悄悄地加在水里,以及外卖的海鲜粥里。季知许只需要动动鼻子,立刻察觉到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吃一口。 陆辞端着碗,看着季知许跳上衣柜上的隔间,无奈地劝,可说什么都没用。 沉思片刻,陆辞道:“你不喝不吃也没用,你的一日三餐,每顿饭,每杯水我都会往里面加血,你不吃不喝我就倒掉。下一次我的血照样放。我俩就在这个酒店互相折磨不成人样好了,最好双双死在这里,把这个酒店的价格打下来,我想盛恒那么有钱,一家酒店钱总赔得起吧,免得对方压着我俩的遗体不放,成了这里的一对怨狐怨男。” 季知许显然被他这么长一段话打得措手不及,脸上出现呆滞的茫然感,仿佛再听他哔哔几句,他俩后面几辈子都一眼望得了头了。 陆辞朝着他招手:“下来吧,别闹了。” 蜷缩在衣柜上的狐狸却骤然绷紧,脊背弓起,尾毛炸开,喉间溢出低沉的哈气声。前爪猛地挥出,肉垫张开,尖爪微露,倏然拍向身前,把陆辞伸出准备抱他的手拍得梆梆响。 那一爪子拍下来,手背顿时红了一片。季知许没收着力,肉垫拍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陆辞的手悬在半空,没缩回去。他抬头看衣柜上的狐狸。 季知许缩在隔间最里面,身体贴着墙,九条尾巴全炸开了,雪白的狐毛一根一根竖起。他的耳朵向后压平,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低呜,瞳孔缩成极细的两条线。他盯着陆辞的手,像盯着什么会咬他的东西。 “季知许。”陆辞又叫了一声。 狐狸没应,反而把自己盘得更紧,整只缩成一团,只有眼睛还露在外面,亮得灼人。 陆辞看着他,忽然把手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几道红印,有两条已经渗出了小血珠。他轻轻“嘶”了一声,又抬头。 “你不喝血,那我就让它这么流着吧。”陆辞说,“反正放都放了。” 他说着,把那只手伸到狐狸面前,掌心朝上。刀痕交错,新伤叠旧伤,最深处还能看见一点粉色的肉。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 季知许的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他明明已经缩到了角落,可那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他猛地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闷又哑的低吼。 “拿开……”他的声音从尾巴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陆辞,拿开。” 陆辞没动:“你自己下来。” “我不。” “那我不走。” “陆辞!” 狐狸猛地抬起头,眼圈竟然红了。他的眼睛湿亮湿亮的,像被雨洗过的琥珀。他张了张嘴,尖牙都露出来了,可声音却抖得厉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喝你一口血,就是咬你一口命。你的血里全是树种的味道,我闻得到……我不能再……”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他的前爪还绷着,指尖死死抠着衣柜隔板的边沿。 陆辞慢慢把手放下,却没往后退。他仰头看着季知许,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树种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不过是把一部分还给你。你要是不喝,我就天天放,放到你肯喝为止。你躲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把鼻子堵上,我就把血涂在你身上。你试试。” 他说得极平静。可季知许最清楚。陆辞这种人,越平静越难缠。他说天天放,就真的会天天放。他说涂在身上,就真的做得出来。 狐狸不说话了。他炸起的毛慢慢伏下去,贴在身上,像被抽去了一层力气。他仍缩在角落,只是不再低吼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陆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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