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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搭载高绪如和他的幕僚们的小飞机在y独立国境内的一处机场降落了。古老、车水马龙的城市以和煦的阳光迎接了高绪如,积雪还未化,有的地方形如软缎,有的地方却因天寒地冻而变得硬邦邦的了。走出机场,但见有轨电车辚辚驶过,晨间的行人熙来攘往。火红的屋顶形如鱼鳞、不计其数,花岗石、黄栌和槭树,构成了波日黎城的全部市容。
厢式货车把高绪如送去了当地的医院,在车上时他便觉头昏脑胀,四肢冰凉得可怕,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强烈的晕眩中,高绪如心知又是旧疾复发。他摸索着衣袋想去拿药,谁知恶疾来势汹汹,他喘着粗气,手哆嗦得越来越厉害,腿上还在不停流血的弹孔突然放射出刺骨的剧痛,一下子击晕了他。
高绪如垂下脑袋,一头栽倒在地,瓶子里的药品劈里啪啦地洒了出去。开车的司机听见动静后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不守舍,驱车如飞地赶到医院门前,马上有医护人员前来抬走了高绪如。
恍恍惚惚中,高绪如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梦见中学教室停了电,蓝色的窗外升起了一钩银光皎皎的弯月,学生们在黑暗中照旧闹哄哄地聊着天;他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教室后排和什么人说笑,灯光一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突然间,有人在他右边脸颊上吻了一下,那个吻轻如羽毛、转瞬即逝
“你怎么了?”来电后,身边的人装得随随便便地问。
“刚才我被人偷吻了一下。”
“有人喜欢你哩!”他那温和的、带有胸音的嗓子迟疑不决地接嘴说,可他眼中却流露出脉脉的温情和喜悦。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同谁的事?这个穿着制服的学生为何又在这时出现在他梦中?高绪如细细想着,可思绪却一下子从中间断开,他合上眼,什么梦都做不成了。
高绪如醒来时,正值丑时三刻。他睁开眼皮,迷迷糊糊地抬起酸痛的脖子打量了一番屋中的陈设,然后发现自己的左手被铐在了病床上。无论是护工还是医生全不在房里,只有穿黑马甲的警卫坐在外面的桌子边上,背对着玻璃门伏案疾书。
手上的镣铐令高绪如莫名地紧张起来。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毛,从胸部和小腿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待缓过劲来后,他扭头看向门外,朝值夜警卫的背影大喊了两声,以期引起对方的注意。警卫挪动了一下身体,回头往高绪如看过来,再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
几分钟后,高绪如听到门外有说话声,接着有人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他床前来。来者年过半百、形貌气派,羊绒外套里露出浆洗得笔挺雪白的绸折领,他站在那儿就像搪瓷茶壶般光彩照人。
庄怀禄四下顾盼了会儿,冲高绪如点点头:“你的颈椎病让你昏迷了20个小时,不过很庆幸你在这儿留医。你中了两发子弹,但都不在致命部位,算你命大,现已无大碍。”
“搞什么名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高绪如努力把上半身抬起来,使劲扯了一下左手手腕,“给我把手铐解开。”
“恐怕不行。”
“为什么?”
“第一个柠檬,”庄怀禄亮出一份文件,“克索罗市综合医疗中心发来的证明,18小时前,许江帆在抢救过程中死亡。但有个好消息,安哥亚青年党宣布对此事负责,你完全无责任。”
“第二个柠檬呢?”
庄怀禄把平板打开来,放在高绪如面前,示意他自己看。高绪如定睛看去,就见自己的照片跃入眼帘——新闻里正在播放某段录像,他在画面中看到了昨夜逃亡时的情景,播音员嘴里说得最多的就是“枪杀平民”四个字。庄怀禄扣手立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高绪如解释说:“安哥亚政府军的无人机一直在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它拍下了你携人质撤离的全过程。”
他稍作停顿,斟酌一会儿后才开口:“你开枪击杀了8个平民,包括一对母子,全部归西。安哥亚方面认为这是有损政府体面的,他们公开了这些证据,还有你的照片,闹得人尽皆知。”
“在当时的环境下,我很难便辨认武装分子和平民,况且那些平民会捡武器。”高绪如伸开手掌,心脏咚咚直跳,“我受过训练,我的肌肉反应有时会比大脑更快,更别说是在生死关头。”
“多说无益,可能还会影响你的辩护,你所说的一切将会成为呈堂证供。维国政府决定把你引渡回国,y国同意了请求。由于我是你的担保人,所以政府派我专程来此地接你。”
高绪如听完后一言不发,庄怀禄看出了他的忧虑,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往好处想,时隔八年,你终于可以踏上归途了。”
随后,四个警察——两个国际罪案调查科的干员,两个便衣——把高绪如的病床拉出房门,庄怀禄向医生出示了证件:“医院是高危地方,不宜久留,尤其是杀了8个平民的人。”
“他的腹部和腿上均有枪伤,子弹已从体内取出。他没送命算走运了,但必须多休息。”医生尾随庄怀禄走到电梯间里。
庄怀禄掖好腰带,指挥四名警员把病床拖进电梯,回头从医生手里接过报告单:“需要留院多久?”
“至少一个月。”
谢过医生后,庄怀禄把报告单收收好,乘电梯下到负一层,一辆奔驰平顶车在那儿等着他们。高绪如被两个便衣送进车厢,庄怀禄在他身边坐下,稍稍打开些窗户,然后点燃一根烟夹在手里抽了起来。担保人气定神闲地挥挥手把烟雾散掉,从身旁的箱子里拿出一只黄纸盒,打开后,烤大马哈鱼的香气真叫人垂涎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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