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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旬易拿了一本放在最上面的新周刊,看了看封面,没看出什么;又看了看封底,也无所收获:“你今天好奇怪啊,高绪如。也在星期天,每月的第四个周日。”
“能改时间吗?”高绪如稍稍停顿后说,把梁旬易推去放着《淑女变狐狸》一书的货架前。
“时间岂能是说改就改的?你得考虑到他平时都要上学。我儿子连续半年都是这样看牙齿的,并无差错。”梁旬易面有愠色,倏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拧着眉嗔怨道,“暂且不论你在家里搞工程给我造成了什么影响,现在连我的生活习惯都要改了吗?真不知道郦鄞从哪把你找来的。”
高绪如被他支楞了两句,有些无措,不过梁旬易埋怨人时的口吻和模样都与从前依稀相似,让高绪如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末了,高绪如沉住气,说:“你的生活太一成不变了,很容易被摸清规律,然后坏人就有机可乘。如果你不想被人盯梢,就要改变以往的作息习惯。不是我非要干扰你的生活,但出于安全考虑”
梁旬易放下书刊,索性自己转着轮子往前行了一段路,高绪如见状连忙追上去,听见梁旬易在说:“出于安全考虑,出于安全考虑,你总是来这一套,好像这样就能把我吃死似的。好啦,为了避免产生口角,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有些时候得学会说‘不’。再陪我逛一会儿,如果你有什么想买的,价钱都算在我这里。”
说着,他滑远了,在一堆促销书前面逗留许久。高绪如为了不惹双方生气,刻意与其保持了距离,站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装模作样地翻书,将那些书册拿了又放、放了又拿。
书店常常把过期的旧刊摆在下层,高绪如就是在这样不起眼的角落看到那本《人杰》周刊的。他把它拿起来,看到它的发行日期是上月末,封面上还印有梁旬易的名字。高绪如在目录中找到页码,直接翻到了那篇《创业者》专访,不知为何,他看到纸上的字时只觉得心里热腾腾的。另一边,梁旬易滑着轮椅去了别处,高绪如不敢分心,把杂志合拢后便又追上前去。
两个街区外的牙科医院里,阿尔贝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吃巧克力豆。半小时后,梁闻生补好牙齿走出门,阿尔贝连忙将包装袋收拢来塞进衣兜,若无其事地去牵梁闻生的手。
“你是不是在吃巧克力?”梁闻生问。
阿尔贝心虚地鼓着眼球,顾左右而言他:“什么老弟,没有这回事。”
两人走进电梯,梁闻生晃了晃了阿尔贝的手:“给我吃一颗。”
“不行,缺牙小子,要是让你爸知道我悄悄给你吃糖,我就会失业,懂吗?”阿尔贝压低声音威吓他,“等你牙齿长好了再说,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梁闻生踏出电梯,迈着很大的步子走路,因为他一定要把脚踩在黑色的瓷砖上:“等牙齿长好,我就是大人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大人了啊。”
阿尔贝领着他穿过住院部大楼下面的水景池,走到停车场去,黑色的奔驰停在树荫底下。在大楼侧门外的花坛旁边有辆银色的福特轿车,一棵银杏荫蔽着它,在深色的车窗上投下参差树影。坐在福特里的男人头戴平顶帽,帽檐上绣着一枚银星,他用墨镜遮去双目,坐在那儿像个闷声不响的幽灵,视线却一直紧紧追随着梁闻生。
尔后,“银星”举起相机对准梁、阿二人,按下了快门。他一连拍摄了数张照片,全是梁闻生的正脸或侧脸。等奔驰开出停车区后,“银星”稍等片刻,也启动了车辆尾随而出。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主路,“银星”没敢跟太近,始终与奔驰保持着车距。
奔驰没一会儿就开到了书店所在的三岔路口处,在店门口停了下来。“银星”放慢车速,把车子开到路旁停稳,在这里,他透过风窗一角刚好能观察到路口的情况。
接到阿尔贝发来的消息后,梁旬易让高绪如推他从便道下楼,到前台去付款,高绪如等他结完账后才把那本《人杰》杂志拿出来单独付了钱。
“不是让你把账都算在我这里吗?”梁旬易说。
柜员拿书的动作一顿,抬眼觑了觑两人。高绪如摇摇头,示意她继续结账,并从自己的皮包里取出钱来放在桌面上:“其他可以一起算,这本不行。”
梁旬易瞥见了那本书的封面,知道那一期里有关于自己的文章,刹那间,他的心弦微微颤动了一下。事毕,高绪如把杂志收好,推轮椅出门,梁旬易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买这一册?都已经过期好久了。”
“没什么,就即兴的想买来看看,我经常即兴行动。”高绪如神态自若地张望着四周。
梁旬易自然不信这话,回头仰起脸看他:“你能不能看着我老实回答一次?”
高绪如垂下睫毛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心跳声忽然变大了——他说谎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吐真言时却心慌气短。两人已经走到车旁,阿尔贝提前把门打开了,就等他们登车回返。高绪如未作思量,弯腰抱起梁旬易,把他放进后车座里。梁旬易一直盯着他,高绪如扶着车门停顿了几秒,在燠热的阳光下坦白说:“因为那本书里有你。”
语毕,他不作停留,径直关上门扇,绕到另一侧去坐进了副驾驶位,用手腕上的传呼机给郦鄞报告了返家时间。奔驰驶离书店,开上一条直路,在它身后,先前那辆福特悄悄跟了过来。
梁旬易的目光落在高绪如身上,他此时满心满怀都是对方刚才说的那句“因为那本书里有你”,这八个字像是有勾魂摄魄的魔力,让梁旬易一连好久都魂不守舍的。高绪如抬起眼皮看了看后视镜,正对上一只含羞的、充满探寻的褐色明眸,紧接着梁旬易就有所发觉,状若无意地掉过脸望向窗外,抚弄着自己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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