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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指导出来了,这是一位清癯老者,蓄一部山羊胡,衬衫外面套着干净的灰色背心,衣领立得非常高;他的头发略微谢顶,黑色的眉毛连成一线,整日不苟言笑。待所有人到齐后,舞台上方的照明灯被点亮了,梁闻生把一顶尺寸夸张、缀有鸵鸟毛的道具帽子戴好,挽着一位身披红色天鹅绒的女演员自舞台左侧上场。
高绪如站在木门边,这儿没有开灯,光线暗淡,周围堆满了各色奇装异服和道具,墙根下甚至还立着一套银光闪闪的甲胄。他远远地观看着演员们排练,听他们念白,视线跟着梁闻生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一上了舞台,梁闻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步伐矫健,俨然如一位古代的大公。
排练中程,导演给诸演员讲戏,高绪如得了空闲,思虑再三后便将手机拿出来给庄怀禄拨了电话。他稍候片刻,庄怀禄就接通了:“什么事?”
“当年我被联盟宣布死亡后,我留在国内的那些私人物品是由你看管的吗?”高绪如抬起眼皮看看四周,尽量压低声音,在挂满了长裙的衣柜后面慢慢踱步。
庄怀禄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高绪如停步驻足,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我出发前把一枚戒指取下来装在密封袋里交给了战地保管处,你没把它弄丢吧?”
“我记得是有一枚戒指,我在物品清单上看到的。”庄怀禄说,“当时有个家伙偷拿了戒指打算去当掉换钱,我及时捉住了他。别担心,你的那些宝贝现在很安全,我定期会去检查。”
“能不能把戒指提前还给我?”
“不可能的,高绪如。联盟对你的制裁还没结束,你要等到明年二月才能从政治性死亡名单上移除,你的私物才能物归原主。”
高绪如沉默了,透过晾衣架的缝隙,他看到演员们又一次走上台,从方才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梁闻生扬着脑袋,足足有瓷盆那么大的礼帽高高地向上翘着,露出内里黑色的呢子,不啻为有着“黄铜帽缨”的显贵。在这群年纪不大的演员中,有人扮演团长夫人,刚愎自用、泼辣凶狠;有人充当总督的特派员,但这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总是六神无主、若有所待
电话那头,庄怀禄还在喋喋不休:“若你在制裁期间违反规定,你将被永久驱逐。如果我协助你做出不法之事,督查组会把我送上法庭,或者直接派枪手把我杀掉。我不知道你要那戒指干什么,但你得将心比心啊。也许我们这通电话正在被监听,所以我劝你早日打消这个念头,只要你安分守己,那么一切好说。再见了。”
挂断后,高绪如放下手机,愁肠百结地立在暗处,魂不守舍地听着从亮堂堂的舞台上飘来的风琴声。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希望落空了,而这一切都归咎于九年前的那一纸制裁书。
他越想越恨,如今他心头又多了一份苦恼,一个难以实现的苦涩的愿望。他靠在贴有花纹纸的墙上,挨着那套威风凛凛的盔甲。忧伤不像刀剑那样气势汹汹地朝他劈来,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滴落在他心上,滴水还能穿石呢,总有一天他的心也会被忧郁击穿。
台上,众臣侍立两旁,梁闻生扮演的大公和他的女伴出场了。他们用老式的步伐款款走到台中央,对白两句,紧接着女伴提起裙裾跳上台阶,而梁闻生伸出手抱住将要倒下来的她,跳舞似的打了一个旋。不过二人配合不当,梁闻生没踩稳步子,径直摔倒在地,一声闷响后连帽子都抛飞了。
排练厅里又是一片嘘声,梁闻生狼狈地爬起来,把女伴扶起,再跑去捡帽子。导演从帘幕后面走上前来,在学生们眼前一晃,抱怨道:“本周六就要公演,可是连台都还没走好,更别提定点和打光。国王又生了病,临时不能出演。你们连跳支舞都零零落落,我准会被你们气死!大公先生,你为什么总是在这一步上出错?”
梁闻生捏着帽子站在导演前面,紧张得直冒汗:“对不起,我下次会走好的。”
“你上次摔倒时也这么说,可还是老样子。”导演叹息道,“唉,若你实在不能胜任,何不换一个角色演呢?”
梁闻生的脸更红了,浑身汗津津的,执拗地绷着嘴唇不发一言。导演把手撑在腰间,虽然头痛但又不能把他怎样,遂只好踅到一边去告知演员退场休息。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舞台,高绪如悄悄来到台下,和梁闻生打了个招呼。两人并排坐在台边,梁闻生蔫头耷脑地捧着礼帽,垂下双腿,面向黑黝黝的观众席出神。
“你还好吧?”高绪如问。
“我太逊了。”梁闻生小声说,语气却很坚定,“但我不会半途而废的。”
高绪如抬眼扫视了一番舞台,笑道:“我可能不太懂歌舞剧这玩意儿,不过我也不会半途而废。我看得出你是个意志坚定、有决心的人,你其实喜欢表演胜过空手道对不对?”
梁闻生扭过头来看着他。高绪如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报以微笑,抬臂揽住他的肩膀:“先不管别人怎么说,演戏的时候你是不是乐在其中?”
“嗯,至少比学空手道强。”梁闻生垂着脑袋踢了踢脚,专心地听鞋跟碰到瓷砖发出的声音,“我喜欢表演,女生会觉得我是怪胎吗?”
“当然不会,如果你戏演得好,照样会迷倒一大片人,刚才我就看到台上有人在偷偷瞟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事,如果我有孩子,我不会干涉他的爱好,也不会逼他。如果他在外面被人欺负,我会让那些坏蛋尝尝厉害,保证没人敢动他,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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