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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旬易的脸庞全无血色,连嘴唇都白得发青。他的胸膛大起大伏了几次,两行泪水就扑簌簌地流了出来。在感受到自己被拥进一个坚实的怀抱后,他转过脖子把脸埋在高绪如胸上,忍不住失声痛哭。低低的哭声让高绪如的心弦为之所动,把人抱紧了些,柔声抚慰他失控的情绪。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月已西斜,低低地垂在天际。高绪如拥着梁旬易坐了会儿,待后者的情绪稍有缓和,他就将其抱起来放到轮椅上,轻手轻脚地推着轮椅下楼,从竹影横斜的后门穿出去,步入阒无一人的花园中。
此时是凌晨四点,园中栽种的紫薇吐蕊怒放,花如红绸飘落,直垂到路边。夜更加寂静了,但月光仍然很亮,清楚地照出了路上鹅卵石的轮廓。高绪如推着梁旬易沿曲折幽深的园路散步,他知道梁旬易现在不愿说话,就耐心地沉默着等他恢复精神。园中的旷地上,芳草萋萋、繁花似锦,百年的白桦树枝叶扶疏,成群地聚在一起,散发出苦涩又清新的气息。
呼吸到广阔天地的空气后,梁旬易逐渐平静下来,被冷汗浸透的身体也慢慢回温。他靠在椅背上左右瞭望一番,远眺宅屋之外的深青色山峦,叹息道:“出来透透气真舒服。现在几点了?”
“应该快四点了。”高绪如回答说。
梁旬易牵起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很久没在这个时候看过莱恩山了。”
高绪如推着他朝一堵被藤花覆盖的篱墙走去,那藤蔓盖过墙头,叠翠压锦,花也生得密密匝匝。行过一段路后,高绪如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恐吓信,我又梦到了从前。我常说,我就像一块冰冻了三年的金枪鱼肉,突然被扔进滚油的热锅中。虽然我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但身体却还记得当时所受的痛苦。”
二人来到桦树下,听见桦树在风中发出有节奏的鸣响。梁旬易说他想去坐坐草地上的长椅,高绪如依言将他抱去放在椅子上,稍稍整理了一下他的睡衣,然后挨着他坐在旁边。月华从桦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肩头,似乎命中注定月光要笼罩在这座庄园上空,命中注定他们二人要并肩坐在树下,漫谈逝去的光阴。
梁旬易娓娓道:“那一年第二次伯森道尔战争打响了,政府将许多军事任务外包给了私人承包商,因此白虹国际生意蒸蒸日上,电话几乎被打爆,净赚20亿。”
“这我在杂志专访上看到了。”高绪如笑着说。
“那我们讲点其他的,就讲那之后的事吧。后来我爱上了滑雪运动,享受那种速度,享受从雪道上飞驰而下的快感也许我是想借此来摆脱烦恼。但世事难料,有一次我在陌生雪场的林道中滑行时,不幸撞到了石头。”梁旬易把目光拉得很长,“结果就是我翻滚着摔倒了,头部撞击在石头上,右眼球破裂,太阳穴开始流血,腰椎断裂最后双下肢瘫痪,记忆受损”
高绪如注视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你是完全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怎么样的?”
一片叶子飘了下来,落在梁旬易腿上,他把它掂起来把玩:“越久远的事情就遗忘得越多,比如我少年时代的经历。医生说我心因性遗忘的几率比较大,因为出事前我曾有过应激障碍,我会选择性地忘掉一些东西,通常是一些会引起悲伤和痛苦的东西。但那些事并没有被真正、彻底地忘记,它们还是常常会来到我的梦中。”
“是关于什么的?”
“战争。”梁旬易说,“还有死亡。”
他摊开攥紧的手指,高绪如看到他手心里躺着一颗子弹。梁旬易捏着子弹,举到月下对着银光照了照,扭头问高绪如:“你有没有遇到过9毫米手枪失灵这种事?”
“有过。”高绪如点点头。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高绪如看着他手上的子弹,思索过后才说:“可能是发射故障,比如扳机卡死、撞针脱出。也可能是用了劣质的点火药,火帽凹陷了,导致哑火。”
梁旬易伛着头,把手中的树叶松开,任其飘落在地,淡笑道:“我扣动了扳机,但子弹没有打出来。”
风吹拂着天鹅绒似的草地,桦树在他们头顶颤抖,用树叶击出低低的战栗的声响。高绪如隐隐预料到了什么,揪心地扣着手指,试探地问道:“你朝着什么开枪?”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试过自杀。”梁旬易深深地将一口气压入肺中,远视着远方深不可测的夜空,“就是用装了这颗子弹的枪,然而在我扣动扳机后,子弹并没有打穿我的脑袋。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件事我却记忆犹新,因为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帮了我一把,子弹从不撒谎,也许我真的命不该绝。”
高绪如的心在他平静的叙述声中细细颤抖着,他感到吹在身上的凉风里蕴含着一种无从躲避的悲痛,一直在他心上涓涓滴落的忧伤之水,似乎真的要将他的心房击穿。深深的后怕让高绪如情不自禁地紧紧拽住了梁旬易的手,生怕他再从自己眼前消失。高绪如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命运之弦是那么脆弱,若那颗子弹打响了,他俩可就真的阴阳两隔了!
“世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开枪自杀,”高绪如说,“因为开枪时一切都还没定数呢。”
梁旬易捏着子弹转了转,然后收拢五指把它护在掌心。他垂眸看着高绪如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心中一动,翻过手掌回握住,用拇指摩挲他手背上的伤疤。在不大敞亮的月辉照耀下,那几条疤痕显得很淡,不过指腹抚摸时仍有凹凸感。梁旬易盯着那处出神,良久之后才轻声提议:“我们到别处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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