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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开了桦树,绕到宅邸另一边,从花房前经过。两人进了花香四溢的玻璃房,高绪如打开房中的吊灯,淡黄的光线照亮了摆置在花架上的盆栽。高绪如推着他在房中流连,赏花观鱼,时而仰观屋顶,透明的玻璃尖顶浑似无物,一眼便可明察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梁旬易拍了拍球桌,朝高绪如伸出手:“我要坐这上面。”
高绪如抱起他,将他放在桌沿,调整好姿势。为了让梁旬易坐稳,高绪如不得不站在他微微分开的腿间,用双臂搂住他的背,和他面对着面:“为什么要坐上来?”
“因为这样我和你说话时就不用仰头了。”梁旬易平视着他秋水含情的明目,自然地将双手环在他后腰上,“毕竟我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也就和梁闻生一样高。”
他俩这样的姿势对寻常的雇主和保镖来说有点儿过分亲密了,但高绪如知道他和梁旬易之间可不只有普通的雇佣关系。他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梁旬易愿意主动抱他了——庄怀禄的忠告早已被他抛置九霄云外,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
今夜一番交心后,高绪如忽然释怀了,他不再执着于让梁旬易非得想起他俩的过去不可。九年间,他们天各一方,有无数次和死神擦肩,险些就要“生死两茫茫”,然而他们又命运般地重聚了。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还能活着相逢的人,亦缘也,福分也。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把重逢当初遇,让情根复深种、情花再萌芽。
梁旬易似乎是洞若观火地看透了高绪如的内心,忽然问他:“你上次说咱俩以前见过面,是在什么时候呢?你能详细说说吗?”
高绪如被这一问弄得手足无措,他俩之前好过那么多时日,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他搜索枯肠,沉吟半晌,才开口:“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那次是在一片白桦林里,记得吗?”
“不记得。”梁旬易摇摇头,“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高绪如不假思索地回答,热切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年我27岁,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隆冬时节,下了很大的雪,满山都是白桦树,湖上还结了冰。”
梁旬易用尽全力想象着,又问:“那个地方在哪儿呢?”
“第九区边境,那里一到冬天就大雪纷飞。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开着一辆吉普,停在我面前,眼带笑意地向我问路。”高绪如尽量把故事编得令人信服,尽管当时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然后怎样?”
“然后我给你指了路,恰巧我俩目的地一样,你就载我走了一程。最后我们抵达一座温泉旅馆,那儿有美丽的木屋,生着壁炉,温暖如春。我们在那地方住了一晚,然后就分道扬镳了。”
这故事令梁旬易心向往之,他忍俊不禁:“我们萍水相逢,再各奔西东,却在这么多年后又重见了。怪不得我对你一见如故,你来应聘的那天我在资料上看到了你的照片,还看了你考试时的录像,当时我就总觉得你无论哪儿都让我倍感熟悉,现在我知道缘由了。我们在旅途中一定聊了很多吧?也许我俩交换了名字,但很抱歉我真的忘了你。”
“没关系。”高绪如真诚地朝他望去,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现在不是重新认识了吗?能再见到你真好,你与那时相比变了很多,变得更忧伤了。”
梁旬易埋下头,将前额抵在高绪如硬朗的肩膀上:“嗯,我也觉得忧伤多了。”
高绪如觉得把话说出来后,就好似放下了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呼吸。他很庆幸在如此漫长的岁月的打磨下,他们还对彼此保留有这样的温柔。高绪如轻拍着梁旬易的背,他希望梁旬易能依赖自己多一点,这样他就能尽力弥补过去九年来错过的时光。
“我还有一事相问,”半晌后,高绪如说,“其实我已经问过了:恐吓信上屡次出现的‘偿命’是什么意思?”
有好一阵,花房里鸦雀无声。梁旬易一直埋头于高绪如肩上,闭着眼沉默。就在高绪如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梁旬易却出声了:“你知道‘太桥事件’吗?在此事件中,白虹国际的多名雇员被敌对分子砍头,尸体被鞭打、焚烧后挂在太桥上示众。事一出,白虹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死者家属把怨怒发泄到pc身上,骂我是战争贩子、罪该万死。有些恐吓信就是这么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高绪如听了后却不寒而栗。他把梁旬易的肩揽住,眼观四面,唯恐外头的漆黑之处藏着刺客。在这种敏感事件的对错问题上,高绪如不予置评,他琢磨了会儿,又问:“你觉得就是因为这个?”
“嗯。”梁旬易闷闷地回答,“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高绪如听他语气睡意朦胧的,就知道他准是要回房歇下了。果然,梁旬易拢了拢手,高绪如心领神会,立即将其抱回轮椅上。两人离开香喷喷的花房,悄悄回到卧室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梁旬易在床上躺好,高绪如为其拉上毛毯,蓦地,梁旬易伸手拉住高绪如的衣领,问:“你陪我睡好不好?”
“还是很害怕吗?”
梁旬易点了点头。高绪如扭头看了眼钟,不知不觉的已经五点过了,天将要转明。他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把梁旬易额前的发丝拂去:“我陪你睡到六点,六点钟我就要起床去工作。”
“你今天让赖仲舒顶班。”梁旬易说,“我允许了。”
高绪如拿起床头的电话机,把话筒靠在耳边:“那我得通知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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