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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惊小怪什么,来便来了。”贵生道人今日仍旧穿着他那一身黑色滚边的黄道袍,头上裹着灰色头巾。他不耐烦戴道帽,平日里要么披头散发,要么就胡乱抓一个圆髻用头巾裹上。
营内几人说话间,一位大官在众下属的簇拥下进了伤病营。苏衡听闻范仲淹的大名许久,至今不得一窥真容,逢此机会,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名动天下的范公。
来人年过半百,已生白发,但一双眼睛沉稳而不失锐利,并不因年岁增长而变得暗淡,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散发出温润却不刺眼的光辉。身量清瘦却不孱弱,身姿笔挺,傲骨铮铮,既有文士的儒雅又不失武将的气概。
“哪位是唐大夫?”范仲淹款款开口,温煦而可亲。
“贫道便是。”贵生道人越众站出,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那这位便是苏小大夫了?”范仲淹颔首回礼,又垂眸望苏衡。
苏衡对上范仲淹的视线,不慌不忙地垂首行礼:“见过范大人。”
“听诚之言,这伤病营的大小事务都是你做主,你师傅只是从旁辅助,可是真的?”诚之是前任延州知州张存的字,范仲淹显然已与张存交流过伤病营的事情。
“回大人,此事属实。但伤病营能有今日模样,多亏二十位民夫的辛勤打理。他们才是最大的功臣。”苏衡不失礼仪地回道。
范仲淹听了,微笑点头,对贵生道人道:“唐大夫教出了一位好徒弟啊。”
贵生道人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听多了他人的夸奖,早已没了感觉。但是旁人若是夸他徒弟,那便是挠到了痒处,听得他浑身舒坦。不过当着营中这么多官员的面,他还是要装装样子的,于是只好压下嘴角,敛眉低目道:“范大人谬赞。”
“唐大夫莫要谦虚。老夫瞧着,苏小大夫着实聪明伶俐,那便有劳苏小大夫为老夫介绍一二了。”范仲淹对苏衡微和蔼一笑。
“是。”苏衡依令上前为范仲淹引路,“大人请往这边走。伤病营共有‘天地玄黄’四组大通铺,每个铺位都有其对应的编号……”
苏衡虽是七岁稚龄,身量却较同辈高上许多,加上他沉稳内敛的气质,瞧着倒像是十一二岁的少年郎。明眸皓齿,芝兰玉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范仲淹一边听着苏衡条理清晰的介绍,一边观察,暗暗点头。
苏衡领着范仲淹一行将伤病营逛了一圈,也介绍了一番营内的运作机制。范仲淹正欲提问时,有人掀开营帐入内,朗声道:“不知范大人今日前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蔺太医?”范仲淹回首一看,却是一位灰袍医者,那把标志性的山羊银须让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蔺太医心怀黎庶,主动请缨至边关行医,何罪之有!”
原来,范仲淹与这位蔺太医是老熟人了。范仲淹身患肺疾,每逢秋冬必然发作,发作起来往往头目昏沉,食不下咽,举动无力,很是磨人。严重时,甚至毫无征兆地昏倒,不知人事。范仲淹在开封时,此病就曾发作过两次,两次都是蔺太医出手为他治好。因此,两人对彼此都不陌生。
“范大人此次来得正好,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蔺太医挂念着范仲淹的旧疾,他长于治疗疮肿折损之病,对范仲淹的肺疾却每每无法根治。今日范仲淹与贵生道人恰巧遇见,他当即便想将贵生道人引荐给范仲淹。
“老蔺啊,这便不用你介绍了。范大人方才已经与我们在营中逛了一圈了。”贵生道人皮笑肉不笑地插话,用眼神警告蔺太医,莫要说出他旧日身份。
蔺太医只好怏怏地放下手:“是吗?好吧。是我来迟了。”
比起贵生道人,范仲淹对年纪尚小的苏衡更感兴趣。参观完伤病营,一行人往外走时,范仲淹还特地把苏衡叫到身边,继续问他一些个人问题,比如什么“你如今几岁了?”“家在何处?”“几岁开始学医?”“为何想学医”之类的长辈式提问。
苏衡对这位儒雅和煦的文臣兼儒将很有好感,可能也有前世背诵《岳阳楼记》赋予的滤镜在,听了这些问题也不觉得烦,很是耐心地一一回答道:“回大人,晚辈年方七岁,眉州眉山人士。五岁起跟随师傅学医。至于为何学医——”
苏衡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晚辈当初弃文从医,晚辈之父亦曾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晚辈的回答是‘学医可以救人,读书于我无用’。虽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命数。但若至亲身患病痛,身为儿孙却无计可施,岂非憾事。晚辈学医,始于救亲之心。”
范仲淹那双睿智的眼眸里又添几分笑意:“是个朴素却很真实的理由。说起来,老夫少年时,也曾有从医的宏愿。”
苏衡闻言,惊讶地看向范仲淹。
“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你可有兴趣听老夫讲个故事?”范仲淹缓声道。
“晚辈愿闻其详。”
范仲淹与苏衡在前方相谈甚欢,贵生道人和蔺太医却跟在后头暗搓搓用胳膊肘干架。
“我说你这个大嘴巴,方才若非我反应及时,你个漏勺直接把我的底细抖搂给范公了!”“漏勺”这个比喻是贵生道人从苏衡那里学来的,当时他一听便领会了这个词的意思,觉得这个比喻实在妙极,如今正好拿来用用。
“你以前那点子破事儿谁还记得啊。当初你怒而辞官说要去道士,不就是因为——唔!唔!”蔺太医话还没说完就被贵生道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强行禁言。
“我警告你蔺老头,不该说的莫要乱说!”贵生道人放下手,十分嫌弃地在道袍上擦了擦。
“成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蔺太医又凑过来道。
“什么事?”贵生道人警觉地瞪起双目,“我可提醒你啊,徒弟是决计不可能让给你的,这个免谈!”
“不是!我所求之事与小衡儿无关!”蔺太医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我是想拜托你替范公诊病。他的老毛病我是根治不了了,但或许你这个老家伙可以。我希望你能尽力一试。”
“范公病了?什么病?”贵生道人问。
“你小声些!你附耳过来,我与你细说。”蔺太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范仲淹的病情细细陈述了一遍,追问道,“你到底同不同意啊?”
贵生道人瞥了蔺太医一眼,有些犹豫。这老家伙倒是会给他出难题。整个陕西谁人不知蔺老头是京城来的郎中,医术了得。若是他一个游方郎中把蔺老头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给治好了,这算怎么个事儿。在民间名声响亮是一回事,名声传至朝中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不想再回太医局了。
“我再想想,过几日给你答复。”贵生道人觉得有些闹心,太医局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一个肺疾居然难倒了所有太医,还得请他出手。治呢肯定是治的,就是怎么个治法,让他很是头疼。都怪这个老东西!尽给他出难题!
西北的夜空似乎格外深邃,星子散落其间,如同落入一汪深蓝不见底的湖水中。闪烁的星芒下,贵生道人在院中银杏树下低头徘徊,不知在思量着何事。
苏衡抱着一件灰绿滚边的绿色外披出来,淡声道:“师傅,晚间风凉,您还是穿上外披吧,小心着凉。”
“好,还是我乖徒儿最贴心。”贵生道人乐呵呵地将他常穿的绿外披穿上。
苏衡正打算转回回房,把思考空间留给他师傅,贵生道人却叫住了他:“衡儿,回来。为师有话问你。”
“师傅,您想问什么?”苏衡只好又折返回来。
“白日在伤病营外,你与范公走在前头,你们都聊了什么?”贵生道人问。
“没聊什么。范大人就是问了一些年岁几何,家在何方之类的简单问题。哦,对了,范大人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苏衡慢条斯理地答道。
“讲个了故事?”贵生道人挑起一边眉毛,来了兴趣,“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是范大人少年时发生的一件事”,苏衡娓娓道来,“范大人十七岁时,曾在颜神镇的秋口读书。有一日,他与几位同窗在外散步,路遇一座寺庙。当时,很多百姓在寺中求签,说是特别灵验。范大人与他同窗便来了兴致,也去排队求签。范公求签,是想卜问自己前程,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日后可否为相?’签解出来,为‘否’。范公于是又问‘我日后可否为医?’签解出来,又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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